
具身智能下一阶段,究竟还应不应该继续”堆数据”?
“普通道路跑100公里,对模型的信息增益,可能不如菜市场的一只塑料袋。”
2026年以来,这个赛道融资持续升温,钱很热,但真正落地到了哪一步?
真机遥操作、第一人称视频、UMI、仿真、触觉数据轮番成为热点,行业不断出现十万小时、百万小时乃至一亿小时的规模判断,仿佛只要喂够数据,具身智能就会自然迎来自己的“GPT时刻”。
但当机器人真正进入城市、工厂和商服场景,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数据被录下来,不等于能用于训练;进入训练,不等于能让模型获得新能力;模型在实验室变聪明,也不等于能在真实环境中稳定干活。
如果一批数据无法解释失败、覆盖长尾、迁移到不同本体,也不能在部署后持续回流,那么再庞大的规模,也可能只是一笔昂贵的成本。
在虎嗅AI100第八期闭门会中,我们邀请了:酷哇科技联合创始人、世界模型算法负责人彭湃,千寻智能预训练负责人郭俊良,光轮智能战略与生态副总裁廉和,刻行时空联合创始人、CTO郑宇靖,与虎嗅科技主笔陈伊凡,从真实机器人运营、具身基础模型、数据供应与数据基础设施四个视角,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谈。
留下了5个硬核判断:
1. 所谓“百万小时”,暂时无法验证,也无法证伪——很多判断,只是从语言模型Token量换算来的。
2. 路线之争短期未必成立:数据量够大,VLA和World-Action Model未必有本质差距。
3. “堆数据”要拆开看:视频预训练堆规模,真机后训练拼难例。
4. 人形未必先落地:轮式底盘加升降机构,可能就足以覆盖当前95%以上任务。
5. 上一代自动化是改造环境,让环境适应机器;这一代具身智能,要让机器适应人类社会。
我们把全场最有价值的共识、分歧与预判,整理成这篇真话实录。
普通道路跑100公里,可能不如菜市场的一只塑料袋
具身智能究竟需要多少数据,才能迎来自己的“GPT时刻”?
彭湃举了一个非常反常识的例子:
“在一条中午几乎没有行人的普通道路上连续运行100公里,对模型的信息增益可能接近零;早高峰菜市场路口的一只塑料袋,却可能暴露激光雷达与视觉路线对柔性障碍的不同判断。”
十万小时、百万小时、一亿小时,行业里存在各种判断。
彭湃认为,目前没有一个可以被验证的统一数字——很多判断来自过往经验,或者把机器人数据与语言模型的Token量进行换算,由于行业尚未到达那个阶段,这些数字也很难被证伪。
与其只谈小时,不如先看数据的有效信息密度,他拆成三个指标:
- 可解释性(一次失败能否归因到角度、力度还是策略)
- hard case密度(暴雨、人车混行等长尾情境占比)
- 跨本体跨场景复用性(决定数据是长期资产还是一次性成本)
郭俊良认为,讨论数据量之前,必须先定义具身模型的评价标准:
语言模型输出“看起来合理”的答案就能拿到不错分数,机器人动作偏差几毫米,最终轨迹就可能完全失控。
千寻更关注两组指标——zero-shot(进入新场景、新本体,不采新数据能否完成大部分任务)和few-shot(能否用更少的数据和训练计算快速掌握新技能)。
如果预训练规模不断增加,机器人每进一家新工厂仍要重新采集大量数据,这种Scaling Law的商业价值就非常有限。
廉和则提醒,不同客户的数据需求可能相差两到三个数量级:
做通用基模的客户与解决具体场景的客户完全不同,“把一件事干成”与“一个模型什么都能干”是两个门槛。
一个通用基模叠加少量现场数据和仿真数据,可能足以解决部分任务;
但要把成功率从60%推到99.9%,仍需要大量难例和反馈数据。
郑宇靖给出了一个相对谨慎的估计:限定在manipulation和VLA,行业可能至少需要十万到百万小时级别的数据。
他同时提醒,不能把“人类学一台新机器只要几小时”直接套到机器人身上——人学得快,是因为在二三十年的生活里早已完成了视觉、语言、触觉和动作的长期预训练。数字差异巨大,根本原因是大家定义的任务范围不同。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算“堆够了”?
彭湃给出了干脆的答案:看经济学拐点——当新增数据带来的业务价值,低于数据的采集和处理成本,这个场景就暂时堆够了。
这个拐点因场景、因公司而异,但它比任何小时数都更接近商业真相。
数据金字塔变了:人类视频进入底层,真机难例站上塔尖
训练一个具身智能“大脑”,真机、人类视频和仿真数据应该怎么配?行业没有统一答案。
彭湃将当前结构概括为一座动态金字塔:
- 底层是规模最大、跨本体能力更强的视频数据;
- 中间是仿真和合成数据,用于扩展失败样本、重建极端情境;
- 顶层是真机部署中产生的高价值难例。
“真正重要的不是把比例写死,而是让三层形成循环。”
他同时纠正了一个流行叙事:
第一人称视频并不是2025年才冒出来的新概念——早在视频理解时代,Something-Something等数据集和CLIP带来的图文对齐路线就已打下基础;
真正的变化是,近两年它快速进入了世界模型与具身基础模型的研发主航道。
回看行业演变:2018至2019年前后基本以真机为主;疫情后3D渲染、仿真和场景重建逐步成熟,难例可以在小时级被重建和扩展;再到今天,人类视频成为新的底层。
郭俊良也使用“数据金字塔”的概念,但千寻的分层有所不同:
- 底层是互联网大规模人类数据;
- 中间是UMI类设备采集的人类示范;
- 最上层是真机数据与部署回流后用于强化学习和后训练的数据。
纯人类视频存在天然缺口——没有机器人末端与物理世界直接交互的动作和接触信息,观察分布也与机器人不同;UMI类设备用手持夹爪采集示范,与机器人末端相对同构,本体差异更小。
廉和从供应端看到了更直接的变化:2025年客户采购更多的是仿真和遥操作数据,2026年人类第一人称视频需求明显放大,金字塔底层开始变厚。
但仿真依然有它的市场价值——“egocentric data、仿真数据和UMI数据都有各自的缺口,未来长期会是一个mix。”
郑宇靖补充,不同发展阶段的公司需要的数据也不同:
刚起步的团队更需要基础、同构、能快速跑起Demo的数据;进入预训练和规模化阶段后,才会同时考虑获取难度、价格、覆盖度和模型路线。
具身数据不会有一套适用于所有公司的固定配方,需求始终取决于一件事:模型当前缺少什么能力。
录了8小时,真正有用的是多少?
采集时长,究竟等不等于有效数据?
廉和给出了一组数字:一名熟练采集员一天工作8到10小时,最终有效视频通常只有约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准备时间、设备故障、错误动作和任务前后的无效片段都要被去掉。
这种折损不只发生在人类视频上,UMI、真机和仿真数据同样存在。
他认为必须区分“数据”和“信息”:模型真正需要的是additional information,重复或质量较差的数据即使体量很大,信息增量也可能接近零,甚至污染训练集。
如此庞大的数据不可能依赖人工逐条筛选。
彭湃提出,规模化数据需要强自动标注——让更大的VLM承担判别任务,过滤无关片段、识别动作类别与异常;纯机器筛选同样会有误差,因此仍需要human in the loop,人的精力应集中在模型最困惑、信息增益最高的样本上。
郭俊良将这个问题概括为:“我们追求的不只是证明Scaling Law存在,而是提高它的斜率。”
同一个动作采到一定规模后,后续数据几乎没有新增价值;标注结构还必须与模型架构匹配——如果视频预训练阶段学了丰富的场景、纹理和时序信息,后续却只配一句极简单的动作标签,模型就无法充分调用已经学到的知识。
数据效率的本质,是让每一批新增数据补上一块能力缺口。
触觉与仿真:真实世界里,有些数据根本采不到
机器人进入真实物理世界后,仅仅“看见”还不够:摩擦力、压力、滑落趋势和材料软硬,很多信息无法通过视频判断。
郑宇靖认为,触觉与力控数据最直接的挑战是采集设备——机器人要感知极细微的接触变化,遥操作设备也要给操作者相应反馈,但行业尚未形成成熟、标准化、可大规模复制的方案。
廉和将触觉数据从采集到被模型使用拆成三道关:
- 传感器是否足够准确、长期使用会不会漂移;
- 采集结果能否retarget到不同本体——人戴上传感手套的触觉与裸手不同,握住带传感器夹爪的感受也与机器人末端不同;
- 模型能否大规模消费这些数据。
郭俊良认为,当前更大的瓶颈在设备,而不是模型能否加入触觉模态。
他提到FTP-1:约3000小时、跨多种传感器和本体的触觉操控数据,把触觉作为与视觉、语言并列的输入,设置独立的tactile expert与action expert协同——模型已经开始学习消费触觉数据,前提仍是设备可靠、信号稳定。
彭湃给出了真实部署中的工程折中:
环卫机器人必须让扫刷贴近路缘,才能清理缝隙中的落叶和烟头,但接触过度又会损坏扫盘。
酷哇用视觉观察扫刷受挤压的程度,用轻量模型估计接触状态,再通过后训练调整策略——不是终极解法,却是当前商业部署中可行的选择。
仿真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
有些数据不是太贵,而是现实世界无法反复采集。
廉和举了极端案例:核电站不可能为了测试机器人停掉真实产线,只能先在高保真仿真中验证;机械臂内部应力分布等信息,现实传感器也很难低成本、全覆盖地采集。
他还提供了一个理解仿真价值的视角:语言是人类长期压缩形成的高密度表征,像素没有经过同等程度的精炼,而仿真中的物理量、公式与约束,反而是一种更高层的信息,能提供普通视频里没有的监督信号。
按廉和的总结:仿真是具身数据的重要支柱,对于部分场景,仿真是规模化获取数据的唯一方式。
VLA还是世界模型?短期不是二选一
有公司押注VLA,例如Physical Intelligence的π系列;也有团队转向世界模型或world-action model。
未来会收敛为一个模型,还是长期多模型协作?
郭俊良认为这首先取决于行业阶段:任务简单、模型规模不大时,一个模型可能足够;数据和参数继续scale、同时还要兼顾端侧部署和推理时延时,多模型协作更现实。
他更看好slow-fast或agentic系统:低层模型负责抓取、旋转等明确技能,上层meta-agent负责任务拆解和调度。
更具冲击力的是千寻的实验观察:当数据量达到一定规模后,VLA与world-action model的效果未必存在本质差距——world-action model通常更依赖数据整理和增强,否则泛化同样受影响。今天就宣布某条路线成为终局,仍然太早。
廉和从数据视角给出“大脑可能收敛,小脑仍会分化”的判断。
他援引Rich Sutton《The Bitter Lesson》的规律:长期胜出的往往是能最高效利用计算和数据的通用方法;但低层模型要面对控制频率、时延、功耗和具体本体,必须与硬件深度绑定,不会只由Scaling Law决定。
“很多商业场景根本不需要one model rules them all。”廉和说。
郑宇靖举了一个行业实例:Google的Gemini Robotics就是分层系统——高层模型负责理解意图和规划,on-device VLA负责低时延执行,SLAM等现有能力被调用,而不是全部塞进同一个模型。
模型架构会直接决定数据供应商要记录什么:统一大模型时代,数据格式相对集中;分层agentic时代,数据格式必须跟着调用链一起变。
具身智能不是给传统机器外挂一个模型,而是让数据、模型、本体和控制系统共同闭环。
商业化落地:上一波改造环境,这一波适应社会
彭湃用城市环卫机器人的真实场景回答了“两波自动化有什么本质差别”:
上一代清洁机器人主要在商场、餐厅、园区等封闭环境运行,遇到障碍减速、绕行或停下即可;
现在进入辅道、人行道等开放空间后,机器人要面对外卖车、隔离杆、菜摊和各种临时障碍,在人流密集处清扫,还要判断是否会扬尘、扰民,必要时先喷水降尘、等行人通过再贴边清扫。
“上一波自动化更多是在改造环境,让环境适应机器;这一波具身智能,则要让机器通过数据和AI适应开放环境。”
落地先落在哪里?
廉和提醒,当前家庭数据需求很大,但家庭场景远没有形成商业闭环——家里有老人、孩子和宠物,短期落地难度远高于工业和商服场景,具身智能只能从corner case较少的小场景逐步走向复杂环境。
郭俊良建议先排除两个极端:一端是高度定制、传统自动化程度已经很高的工业场景,利润空间有限;另一端是高度自由的家庭场景,现阶段根本达不到商业要求。
更现实的是中间地带——有一定定制需求、仍需要泛化、人机交互相对稀疏的部分工业和商服场景。
人形是不是最佳形态?
郑宇靖观察到,2026年市场对whole-body control、复杂关节运动和灵巧手数据的需求明显增加,研究正在从平面移动走向三维物理交互;但轮式或特种构型在特定场景中效率更高,只有目标是general-purpose机器人时,人类构型才展现优势。
郭俊良更直接:
“在当前落地场景里,我们尚未看到双足的必要性。轮式底盘加升降机构,可能就能覆盖95%以上任务。”
这与市场对人形机器人的高热形成鲜明反差:资本市场关注机器人是否“像人”,客户关注的却是任务能否稳定完成、设备是否容易维护、ROI是否成立。
郭俊良指出,To B商业化绕不开三个9、四个9级别的成功率,很难靠单一模型完成,更现实的是“模型+人工接管+数据回流+自动迭代”的系统——可以像自动驾驶一样用“一拖N”衡量:一名远程监督员能同时看护的机器人越多,ROI越可能成立。
客户最终购买的不是某种本体,也不是一个模型,而是一套能够稳定把事情做完的系统。
中美有代差吗?数据公司怎么活下来?
郭俊良的判断是,当前中美没有明显代差:
行业仍在早期,数据、评测和架构都在快速变化,大家都有机会;中国的突出优势是机器人供应链、工业积累和硬件人才,团队可以更快搭出本体并迭代。
但他紧接着给出了一个对数据公司并不轻松的判断:具身智能如果最终出现胜出者,大概率是一家全栈公司,或者至少必须非常深刻地理解本体。
模型从设计之初就要以终为始——部署在哪类本体、数据由什么设备采、传感器分布和控制周期如何变化,都会反过来影响训练。
郑宇靖提供了一个参照:Google可以直接利用Gemini已有的视觉、语言和推理能力延伸到具身任务,多数中国创业公司没有同等规模的基础模型资源,因此国内更现实的路径是分层组合,而不是一步到位做统一大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