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这是一家没人看好的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它就只想做一种从来没有被造出来过的芯片。它试图挑战英伟达的霸主地位,却在成立之初屡屡碰壁,多次濒临倒闭。


挑战GPU、绕过HBM,深挖史上最大芯片背后的Cerebras


十年磨一剑。今年5月,Cerebras终于上市了,市值一度接近千亿美元。CEO Andrew Feldman说:我们愿意和每一家hyperscaler(超大规模云厂商)合作,提升AI推理速度,除了英伟达


我们有幸采访了Cerebras的早期投资人,和最早证明Cerebras产品可以落地的研究人员,还与Cerebras内部负责产品的高管讨论了近两年公司的转型,以及IPO之后的动作。串起这些蛛丝马迹后,我们很惊讶地发现:要理解Cerebras上市的辉煌,需要回到10年前。


回到一块白板,一家快要倒闭的创业公司,一场几乎没有人相信的物理学赌局,还有一个拥有当时全球最大语言模型的AI实验室,如何在一个不可能的时间节点,成为这个故事里最关键的那一页。


以下,就是Cerebras的故事。


本文为视频改写,欢迎大家收看以下视频


挑战GPU、绕过HBM,深挖史上最大芯片背后的Cerebras


挑战GPU、绕过HBM,深挖史上最大芯片背后的Cerebras


2014年,吴恩达离开斯坦福AI实验室,加入百度。


受到Google Brain的启发,百度投入3亿美元,成立了位于硅谷的AI实验室。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让深度学习发挥商业价值。对于当时的互联网公司来说,深度学习的应用大多在物理层面:自动驾驶、机器人、语音识别。


挑战GPU、绕过HBM,深挖史上最大芯片背后的Cerebras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当时会这么兴奋是因为在英伟达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应该把整个CUDA的路线图都转向深度学习,因为AI终于开始真正起作用了。一开始,这主要是在视觉任务上被证明的,比如图像识别。但后来,Andrew(吴恩达)加入百度之后,我们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想法是:我们应该做一些真正有产品影响力的东西,做一些人们真的会使用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从语音开始。因为语音的用户规模,比图像搜索要大得多。


Greg Diamos,在独家采访中告诉我们,当年,吴恩达给百度带来了一批顶尖的AI研究员,Greg就是其中之一。在此之前,Greg在英伟达构建CUDA软件架构:而当时的CUDA,还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内部项目。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那时候,CUDA差不多就是个笑话,没有人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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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实验室成立后不久,百度团队就发表了一篇知名的论文《Deep Speech》:一个端到端的语音识别模型,允许人们点击麦克风标志,对搜索引擎说话。他们还训练了世界上最初的几个深度神经网络,下一步的计划,是训练语言模型(language model)。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们当时有一个疯狂的卷发研究员,叫Dario Amodei。我们一起研究语言模型,也研究如何扩大语言模型的规模。那段时间,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用于深度学习的CUDA集群,这后来也挺有名的。


百度团队研究的语言模型,在当年是全球最大的:拥有3亿参数。训练这个模型,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模型越大、数据越多、算力越强,模型就越聪明。而且这个提升是可以预测的,是线性的。


这个规律被称为Scaling Law(规模定律)。几年后,这个经过验证的结果被百度团队写进了一篇论文,题为《Deep Learning Scaling is Predictable, Empirically》。Dario Amodei后来将这个发现带去了OpenAI,它成为了GPT的核心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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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规律的时候,就觉得这是通向智能的道路。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智能居然有路可达。你想象一下,像我这一代学计算机的人,一直被教育说:计算机科学里的进步都非常困难,每一点提升都来之不易。有些问题几乎是碰不得的,比如语音、语言、视觉这些问题,都非常非常难。但这个东西,就是能跑通。而且它很简单。你需要做的,只是训练一个更大的语言模型。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Scaling Law是对的,那么训练未来真正有用的模型,所需要的算力将是现有GPU集群完全无法提供的量级。百度的研究员们意识到,他们需要一种新的硬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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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度团队发现Scaling Law的同一年,五个硅谷工程师决定离开AMD。在此之前,他们在一家叫做SeaMicro的微服务器硬件公司共事,这家公司在2012年被AMD以3.34亿美元收购。这五个人的名字是:Andrew Feldman、Gary Lauterbach、Michael James、Sean Lie和J-P Fricker。其中,Andrew和Gary是SeaMicro的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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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聚在一起的时候,五个人在一块白板上写下了他们的愿望:他们希望,硅谷的计算机历史博物馆里有一天会出现他们的名字。从第一天起,Cerebras的目标就是:造一个为AI而生的硬件。


我们知道,最初的AI训练靠CPU和GPU搭配。CPU是总指挥,负责调度任务。GPU则像一座巨大的工厂,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小工位,可以进行大规模并行计算。但AI训练远不止一次计算,参数、梯度、激活值全得在显存、缓存、计算单元和GPU间来回倒腾。一旦模型大到单卡塞不下,就得切成几块分给多卡,让它们互相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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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正拖慢AI的,很多时候是数据在不同芯片、不同内存、不同机器之间来回移动这个过程。


许多芯片公司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是把GPU拼成一个集群,再花大量工程解决它们之间如何通信的问题。而Cerebras的思路是,把尽可能多的计算单元、内存和互联,放到一整片晶圆上,做成Wafer-Scale Engine(晶圆级引擎,简称WSE)。


普通芯片的制造,是在一张晶圆上同时印出几百个小芯片,然后切开,一块一块单独使用。但Cerebras是把整张晶圆做成一个巨大的AI处理器。这片晶圆的面积是最大GPU的58倍。很多原本需要跨GPU、跨服务器、跨网络完成的数据移动,现在可以在晶圆内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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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传统GPU架构里,HBM(高带宽内存)是和计算芯片分开的。只要数据需要在内存和计算单元之间传输,就会耗费很长时间。这个过程受限于所谓的内存带宽。因为我们的内存和计算单元在同一片硅上,所以我们拥有极高的内存带宽,达到GPU的数千倍量级。


2016年3月,Cerebras正式成立,由Benchmark领投Series A,融资2700万美元。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感叹Andrew的远见。2015年底,在Cerebras决定押注晶圆级引擎的时候,Transformer架构甚至还没有诞生,今天这套以大模型为核心的AI产业还远没有成型。当时,深度学习当然已经在爆发,英伟达也已经开始把GPU推向数据中心和神经网络训练。但主流路线,仍然是把GPU拼成越来越大的集群,再用软件和高速互联解决训练速度的问题。


Cerebras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从一开始就问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如果AI会成为一种全新的计算负载,能不能为它重新设计一台机器?


有投资人回忆,2015年底与Andrew见面时,他有一页slide,列出了深度学习面临的七个核心问题,而这些问题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件事:训练时间太长。这也正是上一章结尾提到的、百度团队面临的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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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人周楠在2016年加入百度AI实验室,成为了Greg的同事。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寻找一种专为深度学习打造的新计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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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作为投资人,研究员们交给我的任务是:去寻找一种非常强大的、英伟达之外的AI算力方案。因为他们预测,在未来五到十年,更现实地说可能是十年左右,会出现非常大的模型,参数规模会远远超过5亿,像一个维基百科模型一样。所以在当时,他们都说:我们需要一种不同类型的GPU,或者说,一种不同的计算架构,来确保模型可以继续扩大,而且训练得更快。因为当时的GPU,并不是为深度学习优化的架构。


其实那时候,挑战通用GPU的尝试并不少。谷歌已经在内部使用TPU,这是一种专门为机器学习中的矩阵计算而设计的ASIC(专用集成电路)。英特尔收购了深度学习硬件创业公司Nervana,英国的Graphcore在做IPU,Groq、Habana、SambaNova这些硬件公司也基本都在这个阶段成立,沿着不同方向试图重新设计AI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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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ebras的方案,是这之中最激进的。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在当时,Cerebras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是非常大胆的。我当时的理解是:如果AI会继续增长,如果模型会继续变大,那么整个计算系统就必须被重新发明。而Cerebras的做法,就是晶圆级计算,也就是Wafer-Scale Engine。所以那个时候,真正的问题和风险是:如果算力会成为AI进步的瓶颈,那么这种结构真的能工作吗?这种架构真的能加速AI计算吗?这个想法听起来非常疯狂。但我十年前做的整个尽调,最后变成了一个非常科学驱动的项目。


接下来,周楠花了整整四周时间,把尽调变成一个科学项目,将所有的投资风险拆解成一个个可以验证的技术问题。


第一,良率能不能控制?晶圆制造一定会有缺陷。如果一整片晶圆就是一颗芯片,这些缺陷会不会让整颗芯片报废?


第二,第一次tapeout(流片)能不能成功?在芯片行业,流片意味着把设计交给工厂生产。一次失败,就可能意味着几千万美元的额外成本和几个月的时间损失。


第三,如果晶圆上有一部分区域坏掉,系统能不能识别、绕开,并继续运行?


第四,真实的AI工作负载,能不能被编译器映射到这样一套全新的架构上?


第五,它能不能接入客户已经在使用的机器学习框架,而不需要所有人从零开始重写代码?


尽调过程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发生在Greg见到Cerebras团队之后。在Scaling Law的初步发现之后,Greg已经见过20多家做AI芯片的创业公司,每一家的pitch都大同小异:他们说,自己在做比英伟达更好的GPU。一开始,Cerebras在Greg眼里也是这20多家里平平无奇的一家。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了Cerebras的办公室。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开车去了Cerebras的办公室。CEO拿出一本实验笔记本,对我说:“我想出了怎么把更多处理器真正集成在一起。”接着,他们叫来一群做散热的工程师,搬出一大块金属,说:“这是我们要连接到芯片上的热交换器,用来给它降温。”

我当时的反应是:等一下,GPU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功耗,你们想的肯定不是普通GPU。然后他们把一整片巨大的晶圆拿了出来。我一下子明白了:哦,原来你们真的在尝试造一颗更大的芯片。而且不只是想造,你们已经成功有了一片。


挑战GPU、绕过HBM,深挖史上最大芯片背后的Cerebras


那一刻他意识到,Cerebras不是一个山寨版的英伟达,他们在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造一块大到前所未有的芯片。如果Cerebras真的能造出这样一块芯片,就能解决百度团队的问题:速度。


周楠告诉我们,团队将Cerebras的编译器接入了百度自研的3亿参数语言模型,在Cerebras的模拟器上跑了一遍测试,得到了不错的结果。要知道,当时Cerebras还没有真正出货的产品,他们只有一张实验室里的晶圆原型和一台模拟器。


四周后,周楠得出了她的结论。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这套架构是可行的,而且它非常重要,因为它真的有可能加速AI的发展。当然,那个时候Transformer还没有出现,但我们已经看到,语言模型的规模会变得非常大,远远超过5亿参数。


其他技术风险依然存在,但周楠认为,它们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只要公司有足够的资金,这些问题就是可以解决的。所以我们决定押下这个激进的赌注。


在这里,我们可以展开讲讲,Cerebras是如何解决良率问题的。


在台积电5纳米工艺下,每平方毫米大约会出现0.001个缺陷。听起来很小,但Cerebras的WSE-3芯片面积是46,225平方毫米。算一下,一整片晶圆上大约会有46个缺陷。在一块没有容错设计的传统芯片上,这46个缺陷里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整块芯片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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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ebras的解法,包括两个设计。


第一,把核心做到极小。传统GPU的一个计算核心很大,英伟达H100的一个SM核心大约是6平方毫米,一旦缺陷落在上面,这6平方毫米就全废了。而Cerebras把每个核心缩小到0.05平方毫米,大约是H100核心的1%。这意味着,同样一个缺陷,砸在H100上要损失6平方毫米,砸在Cerebras上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