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谷歌无法承载「疯狂假设」,这位 27 年的 Google 功臣,能否能用「不完美」的硬件终结 AI 的「暴力美学」?”
在硅谷的程序员圈子里,长年流传着一个堪比传说的段子:“当 Jeff Dean 提交代码时,编译器会反过来问他是否需要优化。”
但这并不仅仅是个段子。作为 Google 甚至整个现代互联网底层物理法则的奠基人,Jeff Dean 的履历就是一部浓缩的近代科技史:从定义大数据时代基础设施的 MapReduce、BigTable,到一统深度学习江湖的 TensorFlow,再到打破摩尔定律、支撑起 Google 算力霸权的 TPU。他不仅是 Google 搜索帝国的总架构师,更是过去十年全球 AI 工程化范式的“造物主”。
然而,就在 2026 年 8 月 6 日,Jeff 做出了一个令全球科技圈为之震动的决定,正式宣布辞去 Google 首席科学家一职,与Google 传奇工程师 Sanjay Ghemawat,以及大模型算法天才 Oriol Vinyals、AutoML 先驱 Quoc Le 一起,共同创办公益性质的 AI 初创公司 Discovery Loop。
在 Jeff Dean 的离职声明中,他解释了自己离职创业的原因:

这份体面的声明背后,字里行间却透出顶尖科学家对“大公司病”的无奈与对纯粹创新的极度渴望。
“从 25 人到 190,000 人”,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增长,更暗示着组织架构的极度膨胀。在十万人的巨头中,KPI 导向、规避风险、跨部门协同的内耗,正在稀释技术探索的纯粹性。
对于 Jeff Dean 这样始终在一线写代码、做“餐巾纸算术”的极客而言,他怀念的显然是当年那个“25人车库团队”的敏捷与锐气。
事实证明,大象不仅难转身,甚至已经容不下最疯狂的舞步。
其实,Jeff Dean 的离开早有伏笔。就在他宣布离职的前几天,他作为重磅嘉宾参加了由 YC 管理合伙人 Diana Hu 主持的《Startup School 2026》对谈。
当时,外界普遍以为这只是一位大厂德高望重的前辈在给年轻人们上“职业规划课”;但直到离职消息爆出,人们才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什么指导意见,这是 Jeff Dean 提前一周面向全世界做的一场“公开路演”。
在这场长达近一个小时的深度对话中,Jeff Dean 回顾了当年催生 TPU 和 MapReduce 的疯狂思想实验,精准剖析了当前 AI 发展的算力瓶颈。而雷峰网在反复复盘这段对话后发现,Jeff Dean 其实已经在三个维度的“蛛丝马迹”中,完整拼凑出了他这家初创公司(Discovery Loop)的核心原型与战略方向:
01
线索1:认为小团队在垂直领域的突破,
胜过大厂的“大而全”
在访谈的中段(约 25 分钟处),Diana 抛出了一个所有初创者都关注的问题:“在巨头林立的时代,两三个人组成的团队还有赢的机会吗?”

Jeff Dean 并没有夸奖 Google 的资源优势,反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大厂的死穴:
“Google 正努力构建非常通用、几乎能做任何事情的模型,这意味着我们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特定的垂直领域。”
他以 AlphaFold 为例指出,在材料科学、芯片设计或生物计算等硬核科学领域,大厂的通用大模型往往束手无策。而 AlphaFold 的成功不在于算力堆叠,而在于那是“一个只有极少数核心研究员的小组,对特定领域有极度痴迷和顶级技能”。
作为 Google 首席科学家,Jeff Dean 管理的是成千上万人的大团队,但他却在访谈中流露出对“2-3 人极客团队”能通过高度专业化模型(Niche Model)实现“极致优雅”的向往。这意味着,他认为在目前的工程节点,大厂的组织冗余已经成了阻碍。Discovery Loop 的创立,正是他回归“小团队改变世界”的践行。
02
线索2:渴望激进的硬件范式革命,
而非大厂的稳妥路线
当主持人问及他过去抛出窗外的“疯狂假设”时(约 37 分钟处),Jeff Dean 提出了对下一代计算范式的期望。他抛出了一个极其“出格”的思想实验:

“60 年来,整个硅芯片行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来制造错误率极低的晶体管……但如果我们试图用‘每天可能有 20 次错误’而不是‘每一百万年一次错误’的不可靠晶体管来构建一个系统,会发生什么?”
这个“疯狂的想法”在 Google 内部几乎是不可能立项的。Google 的整个商业帝国和搜索、云服务基础设施,都建立在极度稳定、确定性的硅芯片(如 TPU)之上,巨头的试错成本太高,不容许这种推翻 60 年行业基石的冒险。
Jeff Dean 在离职前抛出这个观点,强烈暗示他已经厌倦了在现有 TPU 架构上的“微调”,他渴望的不再是稳妥的路线,而是一场从物理底层出发的、激进的硬件与算法联合革命。
03
线索3:“工具带”理论与
重返 1999 的初心
在访谈末尾(约50分钟处),主持人提出了一个“回归初心”的假设:“如果把 1999 年加入 20 人初创公司 Google 的年轻 Jeff Dean 传送到今天,你会选择加入前沿实验室,还是开一家公司?”

Jeff Dean 的回答虽然委婉,但倾向性极强。他强调,在成熟组织里有现成的平台:
“但是作为一家非常小的初创公司……在解决这个特定问题的过程中存在很多风险。但这也可能带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回报。”
随后,他抛出了著名的“工具带(Tool belt)”理论:“你要把你的研究生涯看作是拥有一个装满各种技术的奇妙工具带。你总是希望在工具带上添加新工具。”
这句话正是他离职的最终注脚。在 Google 效力了 27 年,他已经打造了分布式系统、深度学习框架、AI 专用芯片等无数顶级“工具”,拿到了在这个组织里能拿到的一切。对于一个永远渴望探索未知的顶级极客来说,留在 Google 已经无法为他的工具带增添新工具了。
如果解读Discovery Loop的名字不难发现,Discovery宣告了这家公司将向 Google 无法深入的硬核科学全面迁徙,Loop则锁定了 AGI 下半场最关键的工程范式:自动化与递归。
只有离开,只有重新面对创业的生存压力与未知的科学黑洞,才是这位 AI 宗师为自己强行挂上“新工具”的唯一途径。
以下是雷峰网根据视频对 Jeff Dean 的访谈进行精编整理的全文(本对话经过删减冗余词汇,保留核心洞察)
04
Jeff Dean 对谈 YC:
未来属于那些在复杂里寻找结构的人
预测未来:自动化 AI 实验与专用推理硬件
Diana:欢迎Jeff。你构建了 MapReduce、Bigtable、TensorFlow、TPU、Gemini 等众多划时代的产品。2025 年 5 月在 AI Ascent 大会上,你曾预测 AI 已经达到了初级工程师的水平。距离那个预测已经过去一年,我们现在进展如何?
Jeff:模型在处理基于智能体(Agent-based)、长时间运行的编码任务上能力显著提升。根据对“初级工程师”的确切定义,我认为这个预测相当准确。而且,执行复杂任务能力的增长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除了编程之外,基于智能体的系统正开始在更多领域大放异彩。
Diana:那么,关于 2027 年,请给出你的下一个预测。
Jeff:机器学习系统本身的自动化程度将大幅提高。简单来说,就是让 ML 系统通过自动化实验循环来提升自我能力:将复杂问题拆解为子问题,在紧凑的自动化实验循环中运行,汇总结果,并从这种完全自动化的“问题分解与实验”机制中得出一个改进后的新系统。这种方法不仅适用于 ML 本身,也适用于任何拥有可衡量目标的科学和工程领域。
Diana: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2001 年,你和 Sanjay(注:Sanjay Ghemawat,Google 传奇工程师)把整个搜索索引装进内存,让 Google 搜索速度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2026 年那个属于当下的“装进内存”时刻是什么?
Jeff:高性能、低能耗的专用推理硬件。推理是让智能体系统走向普及的关键。延迟至关重要,而硬件专用化是制造比 GPU 或 TPU 等通用计算设备更节能、延迟更低系统的根本途径。
Diana:如果延迟降低 50 倍,能用它做些什么?
Jeff:我们可以构建出能够连续运行几天甚至几周、完成极其复杂任务的智能体系统。例如,你可以让智能体去用全新的编程语言重构整套软件系统,以获得更好的安全性或性能,而智能体确实能够以非常严谨的方式去实际完成它。
从“餐巾纸算术”到硬件与算法的解耦
Diana:你非常擅长“餐巾纸算术”(Napkin Math,指快速估算)。2013 年语音识别在 Google 刚起步时,你算了一笔账:如果每个用户每天使用 3 分钟语音识别,Google 的服务器机队规模必须翻倍,这极其昂贵。这最终促成了 TPU(张量处理单元)的诞生。
Jeff:是的。当时深度学习语音模型的错误率直接减半,相当于实现了领域内 20 年的进步。我们预判用户的使用量会剧增,而 CPU 的计算成本过于高昂。因此我们提出了 TPU,其核心在于专门针对低精度稠密线性代数进行硬件设计,这正是现代机器学习算法的底层核心。
如果专门构建一个仅用于低精度稠密线性代数的芯片,尽管它不能运行 Chrome 或 Word,但对 ML 推理极为高效。几年后投产的 TPU 芯片,其能效达到了当时 CPU 和 GPU 的 30 到 80 倍,延迟降低了 20 到 30 倍。
Diana:未来创业者今晚应该做个怎样的“餐巾纸算术”,才能构建出下一个像 TPU 一样重要的东西?
Jeff:思考你关注的领域中的核心瓶颈是什么。抛开当前现有的解决方案,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有没有某种截然不同的途径,能带来一到两个数量级(10x - 100x)的性能或能力提升?
Diana:许多分布式系统工程师都将你写的《每个工程师都应知道的延迟数字》视为圣经。如果更新一个 2026 年 AI 版本的延迟数字列表,应该关注什么?
Jeff:重点在于这几个关键指标:加速器的主内存到片上内存再到乘法器单元的带宽;执行一次乘法操作所消耗的能量;芯片间的互连带宽及可连接芯片上限;以及从 500 个芯片扩展到 10000 个芯片时网络带宽的衰减。
Diana:你曾提到过,现在衡量一切的单位变成了“能量”。进行一次数学计算大约需要 1 皮焦耳,但移动数据和进行数据 I/O 的成本是它的 1000 倍。
Jeff:仅仅将数据从 HBM(高带宽内存)读入处理器,就存在 1000 倍的能耗差距。这深刻塑造了现代 ML 的形态。如果不存在这 1000 倍的差距,我们甚至不需要批处理(Batching)。但为了分摊数据移动的能量成本,我们不得不一次性对大量示例或 Token 进行批处理。然而,大批次处理对于低延迟需求并不友好。硬件底层的能源成本,直接限制了上层系统架构的设计。
Diana:对于训练来说,大批次是为了硬件效率。但对于推理,你是否在思考某些改变?
Jeff:是的,推理更关注极低延迟。未来的推理硬件需要极大化地减少数据移动,并采用极低精度的专用计算操作,直接将所需的精度类型固化在硬件中,从而获得极致的效率。
上下文工程:如何编排智能体与寻找高价值问题
Diana:以前 AI 的进步依赖于更大规模的模型和更多的数据。而在过去一年里,竞争转向了检索工具、内存、智能体调用等“上下文工程”。
Jeff:模型只是系统的一小部分。真正重要的是构建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整体系统。模型被训练的数据像是将数万亿 Token 融入千亿参数的“汤”里,而上下文工程能够将特定问题的清晰信息直接喂给模型。理解工具可用性、拆解问题、迭代调用并评估结果——这种复杂多智能体系统的编排将变得日益关键。
Diana:上下文工程不需要几万张 GPU,每个人都可以通过 API 开始尝试。开发者应该如何精通这项技能?
Jeff:不要试图去调整模型参数,而是通过为模型制定更好的指导方针和编写“技能”,让模型学会如何使用各种工具。
比如 Sanjay 和我最近在优化 Google 内部的底层库,我们编写了一项“技能”传授给模型:教它如何按照特定顺序执行微基准测试、测量性能、修改代码、再重新测试性能。模型学会这项技能后,便能在代码优化上实现自我迭代。我们将人类解决问题的经验抽象成技能传授给模型,其效果显著。
Diana:现在许多智能体在运行到 30 或 50 步时容易偏离轨道,瓶颈出在哪里?
Jeff:当智能体偏离其训练数据的“舒适区”时,性能就会发生骤降。
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可以通过明确的技能和提示,引导智能体保持在已知的“最佳路径”上;其次是采用多智能体系统——让多个智能体尝试不同路径,再由专门的评估模型挑选最成功的一种。在推理阶段分配计算量,对解决方案的空间进行搜索,是提高长时间运行智能体可靠性的通用且有效的方法。
Diana:在大模型时代,初创团队和两三人的小团队应该在哪里寻找胜算?
Jeff:大公司倾向于构建极度通用的模型,很难关注所有特定的垂直领域。小团队的优势在于:在一个特定的垂直领域中,结合精心设计的交互界面、专用模型以及一套特定的技能,打造出令人愉悦、高精度、高质量的产品。
在选择方向时,有两个标准:
寻找通用模型成功率极低的问题:寻找那些通用模型只有 0% 或 1% 成功率的领域,而不是已经达到 20% 成功率的领域。因为后者意味着通用模型很快会通过规模化迭代超越你。
利用特定数据与专用领域模型:例如 AlphaFold,它不是通用模型,而是专攻蛋白质折叠,在材料科学、芯片设计等领域,这类专用模型能够以极低的算力成本提供极高的准确率。
核心品味:从代码撰写到“质疑假设”的思想实验
Diana:当代码都可以由智能体自动生成时,未来的工程师最稀缺的技能是什么?
Jeff:核心品味,也就是决定去做什么问题的能力。研究人员可以拥有所有工具,但最大的挑战在于:你把时间花在什么问题上?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