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飞书十年复盘:最先进的产品,成了字节AI的最强底座


7 月 30 日早上,字节用一封邮件为一场长达十年的商业实验作出了解答:飞书与豆包产品团队合并,统一交由豆包负责人赵祺管理,谢欣改向赵祺汇报。飞书的市场与销售团队,则与火山引擎整合。


这场调整背后,是飞书用成立以来最高增速交出的一份成绩单。今年上半年,飞书不仅实现了营收与 ARR 的同比翻倍,更让 AI 深度嵌入业务。新增客户采购 AI 产品的比例已超九成,彻底跑通了 To B 端的 AI 变现路径。


业务的强劲增长与 AI 能力的验证,让飞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字节跳动整体 AI 与云战略的核心落脚点。掌舵飞书整整十年的谢欣,也带领这块业务走到了迈向更大平台的关键节点。


四个月前,他在北大双创中心开讲,题目叫《How Did I Connect the Dots?》。 那些曾经被他亲手串联起来的“dots”,最终指向了哪里?


故事要回到十二年前,回到那通改变了许多人职业轨迹的电话。


公司即产品


2014 年 9 月 2 日,张一鸣给谢欣打了一个电话。


据谢欣多年后在飞书 People 发布会上的自述,张一鸣问他:“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到我这边来?”谢欣问去做什么,张一鸣答:“负责 HR,做 HR 负责人。”


谢欣当场拒绝了。他回忆自己当时的反应:“我现在是 CTO,让我到这么一个小公司去做个 HR,这个实在是差得有点远,还是算了吧。”


谢欣当时是酷讯旅游的 CTO。他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本硕连读。2011 年 7 月,他回北大暑期课堂讲《创业生活的跌宕起伏》,自大三进入”西门子学生圈”之前”毫无竞争力,唯一有的是认真”。


应聘微软时,他自制过一张”管理成长曲线图”,把图表上每个点与自己的管理经验一一对应,凭此进入微软亚洲工程院做项目经理。后来跳槽百度做网页搜索的核心工程师,他负责网页抓取器开发,还提出并带队做了一套”中国网站稳定性监控系统”,对全国上千万网站一天监控 24 次。


2007 年,他加入旅游搜索创业公司酷讯,负责技术。张一鸣那时就在他的团队里做搜索研发,从一个爬虫模块做起,一直做到酷讯技术委员会主席。2009 年,酷讯被 Expedia 旗下的 TripAdvisor 收购,谢欣留任,张一鸣离开,之后创办字节跳动。


在酷讯那几年,谢欣还有一项写代码之外的工作:上电视招人。为了给公司增加曝光,2010 到 2011 年间,他多次以酷讯副总裁的身份出现在天津卫视的招聘节目《非你莫属》上,想为公司招一名旅游体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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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搜狐网


腾讯视频留存的 2011 年 5 月节目单里,其中一期的看点写着:“屡遭应聘者拒绝谢欣伤不起”。当月月底的另一期,终于有一位应聘者成功拿下旅游体验师的职位。创业邦后来回顾这段经历时写道,在节目里,他”拥有坚定的招人准则,经常被其他人’逼入’困境,在’误解’中成为关注焦点”。


张一鸣没有放弃,后来又不止一次联系谢欣。他解释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 CTO 来做 HR:“战略很重要,但是团队也相当重要,我自己有切身体会的。酷讯和去哪儿竞争,方向很清楚,但是差距越来越大。”


三个月后,谢欣入职。他后来回忆下决心的理由:“今日头条能不能做成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好一鸣和这个团队。”


那时字节跳动约 300 人,谢欣是这家公司第一任 HR 负责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工具画出全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据观察者网 2022 年报道,这套工具是他专门买来的。在此之前,公司内部对各部门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清晰的认识,这张图第一次明确了 300 人的汇报关系。


这套 HR 方法论,他后来在 CSDN CTO 俱乐部分享过:与其等员工提离职再花几个小时挽留,不如平时预防。他要求经理们每月至少花两到三个小时,跟一线员工在咖啡馆这样的非正式环境里深谈,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和需求。实施后,部门离职率显著低于行业平均。


一封邮件与十个人


做 HR 的谢欣,先盯上的是工具。


2014 年 4 月,他在 QCon 全球软件开发大会上说:“这个工具一定是先进的工具,因为先进的工具,当你使用的时候,你不仅使用工具本身,也是不自觉地使用了先进的工作方式。”同一场演讲里,他还说了另一句:“我们用一些先进的工具来解决我们可能达不到的那种理想化状态。而工具的先进性,保证它实际上传达了一些先进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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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欣所做的QCon报告,图源:搜狐


那时字节内部正在频繁更换办公工具。2012 年创立时用 Skype,之后换过微信企业号、Slack、钉钉。据品玩报道,一段时间内字节都是钉钉的典型客户;飞书官方后来的说法是,字节”一度是钉钉最大的客户”。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多年后的回忆是,国内外员工互相用不惯对方的软件,切换频繁到”一年换一个工具”的地步。


决裂发生在 2016 年前后。据晚点LatePost报道,字节曾向钉钉提出更多定制化功能,钉钉没有同意。一位飞书早期员工说,字节高层也反感钉钉面向管理者的产品思路,他们认为好的效率工具应该服务员工。


2016 年,时任 HRVP 的谢欣给张一鸣发了一封邮件,提出要给这家已有 1200 名员工的公司做一套好用的办公工具。那年年底,10 个人的 Lark 立项。


同年末,谢欣亲手写下 Lark 的产品说明书。据乱翻书潘乱考证,说明书里不少特点是对 Google Inbox 的反思和借鉴:Inbox 用 GTD 的思路做邮箱,Lark 用 GTD 的思路做即时通讯。这解释了早期飞书的形态:聊天消息全部靠左,把沟通内容当文档对待;工作流在聊天窗口里可以被逐条点掉,像收件箱里已读的邮件一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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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接 Lark 的效率工程部(EE)更早存在。按飞书官方口径,EE 成立于 2014 年,第一任负责人是字节联合创始人梁汝波,团队最初由他带着一批有丰厚期权回报的老员工组建,一度被其他部门吐槽是公司内部的”养老部门”。


2016 年起,EE 对外招聘帖上写明的定位是”以字节跳动(今日头条)为试验对象,探索和改进现代企业机构交流沟通和业务开展效率的工具系统,成为国际顶级的效率工程团队”。Lark 立项后,EE 划入谢欣分管的企业服务部门,梁汝波负责 EE 和飞书产品,向谢欣汇报。


2019 年报道,字节给了 Lark 一个类似子公司的配置,这是内部唯一自带产品研发和商业化变现配置的部门。产品实际负责人是徐哲,GTD 工具 Doit.im 的创始人。加上研发负责人梁汝波,商业化变现负责人吴玮杰。三人都向谢欣汇报。2017 年,字节收购日程管理产品朝夕日历,其研发团队成为 Lark 的研发主力,原朝夕日历 CEO 程昊进入 Lark 体系,向徐哲汇报。


产品写得细,管产品的人盯得更细。据晚点LatePost 报道,谢欣过产品文档评审时,会关注中英文之间有没有空格、标点用得对不对。一位前员工说:“一些产品会把登录写成登陆,把账号写成帐号,这在飞书是绝不可能的。”


这与他在台下的样子是两个人。现实中的谢欣不善言辞,说话低声细语,但在社区里,像极了随时开炮、满身产品洁癖的处女座。这个”社区”,是飞书管理团队内部一个类似贴吧的社区,高层随时可以发帖指出产品哪里有问题,被点到的地方,对应部门不得不马上跟帖回应并改良,谢欣是这个社区里最活跃的一员。


市界 2023 年 3 月采访到的员工记得另一个群:内部有一个千人级别的”谢欣反馈群”,“一旦有老板的指令,就有小助手来’报’”。


立项之初,字节高层就明确:飞书不能仅是一款内部产品,应一开始就以对外商业化为目标,因为单纯的内部产品吸引不到最好的人才。字节管理层相信,真正好的内部产品,也能在市场上活下来。这套逻辑与亚马逊 AWS 相同,把内部开销变成收入。谢欣自己在 2025 年那次专访里说:“我们后来自己做,是因为找不到好的工具,我们出发时,就不是从ROI来考虑的。


Develop a company as a product


2015 年 11 月,张一鸣在微博上写下一行英文:“Develop a company as a produ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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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创业本质上是在同时打造两个产品:一个是服务用户的业务产品,另一个则是公司本身,而 CEO 就是这个“公司产品”的首席产品经理。


这句话,后来成了谢欣解释飞书底层逻辑的基石。飞书的启动页上,曾长期印着张一鸣的这句名言,紧接着的第二句则是谢欣自己的补充:“The tools we use shape the way we work.”(我们塑造了工具,而后工具塑造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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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飞书


2021 年 3 月,谢欣在混沌学园的演讲中详尽阐释了工具对组织的潜移默化:“我们选择工具,工具也在重塑我们。如果一家公司习惯用邮件沟通,互动必然偏慢;如果偏爱 PPT 展示,必然更看重形式;如果习惯用 Word 写作,则更倾向于个人创作。工具本身的物理属性,会暗中决定一个团队的行为范式。


按飞书官方口径,2013 年团队百人左右时,字节就启用了 OKR,管理工具从 Word 换到 Wiki,再换到自研系统。


2017 年 4 月,张一鸣在源码资本「码会」演讲,题目是《做CEO要避免理性的自负》。他系统讲了”Context, not Control”:减少规则和审批,弱化层级和 title,公司内部不允许”老大”“某总”“老师”这类称呼。他还在台上披露了工具层面的家底:“我们有将近100个人内部工具开发团队,做各种工具尝试。比如我们自己开发了OKR系统,并且和内部使用的IM打通,方便大家互相查看。”他说,这些实践”在我们看来,是把公司当成产品来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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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源码资本


这套理念的思想谱系,张一鸣本人在 2020 年 3 月 12 日致全体员工的信里做过交代:“我们坚持的’context, not control’的理念,受到Netflix的直接影响。当然也很大程度上跟哈耶克关于理性的自负的论述有关。”OKR 的实践,则受德鲁克目标管理的启发。


理念随后一条条变成产品功能。字节员工入职第一天,就能在系统里查看任意同事的 OKR、基本信息和汇报关系,张一鸣的 OKR 也对全员公开。公司实行双月 OKR,每两个月一次的”CEO面对面”上,张一鸣公布各产品线的运营数据,公开讲自己的 OKR 进度。因为用 OKR 而不是考勤管理人,飞书干脆没有做打卡功能。飞书还有一个微信和钉钉都不具备的设计:新入群的人可以查看群里的历史消息,方便临时组建的跨部门团队快速对齐上下文。


飞书官方对这套打法的解释是:“在 Context 下,人人都能接受全部信息,更多的人能参与讨论,独立思考,集体决策,组织不再只依靠最上面的一台超级计算机来做决策。”


这些功能背后的判断,谢欣在 2021 年 5 月的春季未来无限大会上点破过:“工具对于组织的价值是被严重低估的。但恰是这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工具,反而是最有潜力提升组织的方式。”


2017 年 3 月,Lark 开始在效率工程团队内部试用,半年后推广到全公司,当年年底全线上线,逐步取代钉钉。2018 年,字节开始邀请少量外部合作伙伴试用。到 2018 年,这家公司所有人都搬上了自己造的工具。


工具在自己的公司里跑通了。下一步,是把它卖给别的公司。


先进团队,先用飞书


先去海的对面


2019 年 3 月 6 日,美国科技媒体 The Information 发出一篇独家报道:字节跳动正准备在美国推出一款名为 Lark 的办公应用,挑战 Slack。那个月,字节在新加坡注册了子公司 Lark Technologies,在硅谷设立了办公室。


4 月初,Lark 正式上线,首站美国,对标 Slack 和谷歌的 G Suite,而不是国内的钉钉。上线即分出免费、标准、商业、企业四档版本,从一开始就收费。


不对标钉钉,不只是市场判断,也是产品思路的分野。晚点 LatePost 的报道《复盘飞书七年》引述一位飞书早期员工的回忆:“字节高层反感钉钉面向管理者的产品思路,他们认为好的效率工具应服务员工。”


为什么先去海外?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当时就是为了适应公司在全球的高速发展,如果公司不做出海这件事,就不会有飞书。”更现实的理由是国内已无空地:那年 6 月,钉钉宣布用户破 2 亿,企业微信月活 3000 万。一位字节前员工对媒体说得更直接:国内企业不愿意付费,所以先做海外。


Lark 刻意低调,上线五个月,没有开过一场正式发布会。2019 年 10 月 31 日,首席商务官吴玮杰出现在深圳的”巡洋计划”开发者大赛上,把 Zoho、G Suit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