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有一个有趣的设定:人类可以使用一种叫「情绪调节器」的设备,通过拨号或设置参数,让机器自动调节心情。

AI 生成
对应到当下技术,最接近的可能是脑机接口与神经调控。提到脑机接口,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 Neuralink 带入公众视野的植入式电极,或者实验室里戴在头上、布满电极和导线的脑电设备。
李昕和他的团队想象的是另一种可能:不做手术,让设备从外部感知和影响大脑,再让 AI 根据人的状态持续理解、判断和调整。再大胆一点,它还能持续理解大脑,甚至成为连接人脑与 AI 的一种新接口。
2025 年,李昕在上海创立华超神控(BCI-Sonics)。一年多后,公司完成 2 亿元 Pre-A 轮融资,由红杉中国、云启资本联合领投,比邻星投资、元禾控股、徐汇科创投、德石投资跟投,老股东经纬创投、德联资本持续加注。循光资本持续担任独家战略财务顾问。此前,公司已经完成由经纬创投领投的天使轮,以及德联资本、道远资本联合领投的天使+轮,成立至今累计融资近 3 亿元。本轮资金将继续投入产品研发、核心人才引进、临床研究和 AI 基础设施建设。
据悉,华超神控 BCI-Sonics 是行业内少数里程碑领先于估值水平的创新非侵入式 AI 脑机公司。公司 FUS-BCI 系列两代产品已经完成研发并取得相应的安全性报告,闭环超声脑机系统计划于 2027 年 Q1 正式进入临床;面向消费者的闭环脑机科技产品进入批量验证阶段;公司也正在加速研发多模态读脑、Neuro AI 平台以及 CNS 药械结合相关产品,相关方向已与国际大型药厂达成战略合作。
在我们和李昕的交流里,他把华超定义为一家「非侵入 AI 脑机接口公司」。
这背后包含几项同时推进的技术:以低强度经颅聚焦超声作为主要的「写脑」手段,以脑电、功能超声等多模态方式读取大脑状态,再由 AI 参与神经解码、靶点判断和参数优化。公司把这套体系概括为「读脑—解码—写脑」。
简单说,它希望完成这样一个循环:读取大脑状态,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实施调控,再根据反馈继续调整。
要完成这个循环,需要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在不开颅的情况下,更精准地读取和作用于大脑;二是面对复杂且存在个体差异的神经信号,系统如何判断当前状态,以及下一步该怎样调控。
华超给出的答案,是「非侵入式 + AI」。

为什么是「非侵入式 + AI」?
李昕产生脑机接口创业的念头,比华超神控成立早了三年。
2022 年,在经历十多年脑成像、医疗影像、脑机产品及医疗器械产业化后,他已经开始考虑创业,但直到 2025 年才真正成立公司。
在我们的采访中,李昕把这三年的变化归纳成三个方面:技术逐渐成熟,需求变得更加明确,政策、资本和商业环境也在变化。其中,大模型和 AI 能力的快速演进,是他特别提到的一个驱动因素。
与此同时,政策和产业环境也在变化。2024 年起,脑机接口被纳入未来产业布局,随后政策进一步鼓励非植入式设备、新型刺激技术及 AI 在神经解码中的应用。非侵入式、多模态和 AI,恰好成为这一轮产业演进中的几个重要方向。
但决定技术路线时,李昕首先考虑的是脑机接口要服务什么样的人。
侵入式脑机接口已经在严重神经系统疾病等场景显示出重要价值,但通常伴随手术和植入。非侵入式不需要打开颅骨,因此潜在的适用人群和使用场景更广。李昕希望这项技术未来不只进入严重疾病治疗,也能逐渐延伸到睡眠、情绪、专注等更广泛的场景,因此从创业之初就把非侵入式作为基本方向。
沿着这一方向,华超把脑机接口拆成「读」和「写」两个部分:读取端采用脑电、功能超声等多模态方式;写入端则从低强度经颅聚焦超声开始。
团队看中的是聚焦超声在作用深度和空间精度上的潜力。相比经颅磁刺激、电刺激,它有机会从颅外将能量聚焦到更深、更小的脑区,包括部分位于皮层以下的关键核团。
过去十多年,经颅超声的人体研究已经扩展到疼痛、抑郁、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成瘾等多个方向;产业端,Nudge 等公司已经直接布局聚焦超声;Merge Labs 也将超声列为其新型脑机接口的重要深部信息通路之一。
但超声能够穿过颅骨,并不意味着它天然就能精准作用于大脑。
真正的工程难点恰恰在颅骨。每个人的颅骨厚度、密度和曲率不同,超声穿过时会发生能量衰减和相位畸变,原本设定的焦点可能产生偏移。要把能量稳定送到目标位置,需要针对个体进行声场计算和相位校正。
这也是华超重点投入的底层能力之一。公司此前公开披露的经颅聚焦精度约为 1.5 毫米,三维声场重建和相位补偿等计算时间约为 10 秒;在我们的访谈中,李昕表示,目前定位精度已经推进至1 毫米以内,相位补偿等算法的响应时间约为 5 秒。

但把能量准确送到一个脑区,只解决了「怎么写」。真正进入应用,还需要判断用户当前的脑状态、决定刺激位置和参数,并根据刺激后的反馈持续调整。
这些问题无法只靠固定的硬件参数解决,AI 因此成为华超技术路线中的另一项核心能力。
在华超目前的系统中,AI 已经进入多个层级。离设备最近的一层,是参与导航、定位、声场计算和个体化相位校正,提高聚焦精度、计算速度和系统效率;再往上一层,则是处理不断产生的神经数据,帮助识别脑状态,并逐步理解不同个体对刺激的不同反应。
更长期来看,华超希望 AI 进一步参与个体化靶点和参数选择,并在持续积累的数据基础上发展神经解码、大脑模型等能力。也就是说,AI 是一条从设备计算、神经数据理解,一直延伸到闭环调控和未来模型能力的技术主线。
至此,华超的「非侵入式 AI 脑机接口」路线也逐渐清晰:非侵入式扩大技术可能覆盖的人群和场景,超声负责精准「写脑」,多模态信号负责「读脑」,AI 则处理个体差异、神经数据和调控策略。
接下来的问题是,当一次刺激不再是终点,AI 究竟如何参与「读脑—解码—写脑」,并让它们形成一个持续运行的闭环?
AI 如何进入脑机闭环?
把超声聚焦到目标脑区,完成的是一次「写脑」。要形成闭环,系统还需要持续知道刺激前的大脑状态、刺激后的变化,以及下一轮参数如何调整。
华超把这个过程概括为五个环节:读取—理解—调控—反馈—再优化。 落到系统中,对应前面提到的核心能力——读脑、解码和写脑。

「读脑」负责提供大脑状态。
华超目前采用多模态路线,以脑电 EEG 和功能超声 fUS 为核心,并结合其他神经影像方式。不同模态在时间分辨率、空间分辨率和覆盖深度上各有特点,组合之后可以为后续 AI 解码提供更丰富的大脑状态输入。
其中,EEG 更擅长捕捉神经活动快速的时间变化;fUS 则通过神经活动伴随的血流动力学变化观察脑区状态,提供更细的空间信息。团队希望把这些不同来源的信号结合起来,对刺激前后的脑状态进行更完整的描述。
拿到信号之后,下一步是「解码」,也是 AI 集中参与的环节。
按照华超披露的技术路线,AI 一方面参与脑状态、靶点和声场相关信息的计算与识别,另一方面尝试建立刺激参数、靶区状态与响应之间的关系。
华超近期发布的超声神经调控参数交互 AI 平台,是这一思路目前较具体的产品形态之一。平台的数据主要来自三部分:公开发表的「参数—效应」记录,声学和神经动力学仿真数据,以及公司动物与人体研究中积累的「刺激—反馈」配对数据。
研究者给定刺激参数后,系统可以计算声束路径、焦域形态、焦域与目标脑区的匹配情况等信息;反过来,如果先给出目标效应,系统可以提供候选参数窗口及相应证据。同时,靶点导航算法和 AI 加速的声场建模也用于经颅相位修正和三维声场计算。
Cortex Atlas、TUS Research Studio 等 AI 研究工具,则尝试把分散在论文、注册研究和实验数据中的靶点、脑区、参数和结果进一步组织起来,帮助研究者比较已有证据和设计实验方案。
AI 在这里承担的角色,是把参数、靶点与效果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结构化,使其能够被计算、比较,并用于后续参数选择。
再往后是「写脑」。
系统根据确定的靶点和参数,由聚焦超声实施刺激。刺激之后产生新的神经信号、状态变化和行为反馈,这些信息再次进入读取和分析环节,成为下一轮判断和参数调整的依据。
理论上,这就形成了一套闭环。

从目前披露的进展看,这套闭环中的不同环节成熟度并不相同。导航、声场计算、焦点识别等能力已经进入公司的设备和科研工具;围绕刺激参数、靶区和响应关系的 AI 平台也已经发布。相比之下,根据个体脑状态和刺激反馈自动调整下一轮方案的闭环能力,仍需要更多科研和临床数据验证。
医疗场景中的决策边界相对明确。
现阶段,这套闭环的主要决策主体仍然是医生。系统可以读取患者状态,并提供解码结果、声场信息和参数依据,医生再结合数据和患者情况决定是否刺激以及如何调整后续方案。华超的设想是,随着历史数据和模型能力积累,AI 可以承担更多辅助判断,并逐步提高闭环中的自动化程度。
与这套技术路线相对应,华超从成立早期就配置了专门的 AI 团队。李昕介绍道,这支团队需要同时理解 AI 和大脑,成员包括年轻博士、资深 AI 科学家和具有海外工作经验的研究人员,参与神经数据处理、神经解码以及公司面向 AI 的相关研发。
由此,华超的技术路线与后面的商业路径连接起来:设备负责触达和感知大脑,AI 参与理解和优化,科研与临床提供持续验证和数据来源。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套技术目前进展到什么阶段,又将如何从科研走向临床,并进一步进入更广泛的应用场景?
如何从科研设备走向临床和更大的市场
对李昕来说,实现一项技术,和把它变成真正可用的产品,是两套不同的逻辑。
他对此有过一次深刻体会。2008 年读研究生时,李昕和团队做过一款 AR 与脑电结合的设备,也尝试融资和参加项目答辩。项目持续大约半年后搁浅。多年以后,他回看那次经历,印象深刻的是「时间点」:当时很多人甚至还不知道这类产品可以用来做什么。
后来在 GE 医疗以及几次创业中的经历,影响了华超今天的产品顺序:科研——临床——消费,公司把它们分别概括为探索脑、治愈脑和增强脑。
走在最前面的是科研。
今年 9 月的中国神经科学学会年会上,华超集中发布了面向科研用户的非侵入闭环脑机系统、超声神经调控参数交互 AI 平台和 AI 研究工具,覆盖动物实验、人体研究中的超声调控、声场计算、靶点规划和参数分析。

FUS-Lab 科研平台(Core 主机与换能器套件)与临床研究产品
这条线承担着一个基础任务:把超声神经调控里的机制问题逐个弄清楚——靶点在哪里,什么参数产生什么效应,同样的结果能否重复,不同个体为什么会出现差异。公司目前已有约 4~5 台设备进入科研实验室,用于意识、记忆和脑机融合等研究,研究人员的反馈也会进入产品迭代。
科研之后,是「治愈脑」。
华超目前布局的方向包括疼痛、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成瘾、睡眠障碍,以及利用聚焦超声进行血脑屏障开放等。
临床线需要继续回答几个具体问题:同一靶点和参数在不同患者中的效果能否稳定复现,设备操作能否标准化,安全性和有效性证据能否支撑医疗器械注册。
李昕在采访中表示,现阶段公司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推进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注册;与此同时,科研设备继续承担机制研究和临床前知识积累。

第三条线指向更广泛的人群。
华超把睡眠、情绪、专注等场景放在「增强脑」产品线中,规划中的形态包括可穿戴脑机终端。现阶段,这部分更多体现公司的中长期方向,当前能够看到的业务进展仍主要集中在科研工具和临床研究。

这三条产品线背后,是一条从设备到平台,再到数据与模型的商业逻辑:先以科研和临床设备作为入口,提供刺激、导航、读取、反馈和分析能力;随着靶点、参数和多模态数据增加,再逐步形成声场计算、神经解码、知识库和 AI 工具等平台能力,并进一步积累神经数据和模型。
李昕把这些终端看成「神经系统的数据采集工具」。一次实验或治疗会产生刺激参数、大脑状态和反馈结果;当这些数据在授权范围内持续积累,就可以进一步研究什么样的大脑状态,对什么刺激产生什么反应。
这也是华超长期提出Neuro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