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 CES 公开亮相时,满场科技展台里,Nirva 就像时装周上的珠宝陈列,很难不被注意到。微软、Amazon、Meta 等公司的高层先后来参观。CES 官方媒体 CNET 最终从 1000 多家参展创业公司中选出 3 家最佳创业公司,Nirva 是其中之一。
Nirva 的第一代产品不到 8 克,既可以作为项链佩戴,也能绕在手腕上作为手链。它支持全天候佩戴,续航 2 到 3 天,只识别佩戴者自己的声音。Nirva 不做会议纪要,也不把效率放在第一位。它希望通过长期积累的 context,理解一个人的情绪、关系和行为模式,帮助用户记录生活,在合适的时候主动关心和提供建议。

这恰好也是创始人兼 CEO 吕唯过去 10 年经历的交集。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她创办过一家 YC 的 AR 创业公司,后来加入 XREAL,再到 Meta 参与 Meta Ray-Ban 和 Oculus Quest。第一次创业期间,她还在 Parsons 辅修时装设计。可穿戴设备、时尚等几条主线,最后在 Nirva 汇合。
Nirva 团队不到 20 人。CTO Jason 曾任 Facebook 和 Meta Reality Labs 技术负责人,搭建过服务数十亿用户的消费级产品核心技术架构。CCO 胡瀚樱负责时尚与设计,曾为 Lady Gaga、BLACKPINK 等艺人设计时尚配饰。核心硬件团队还包括小米前资深项目及供应链总监、字节跳动 Ocean Lab 前 HCI 负责人。吕唯将团队的特点概括为,「硅谷心智乘以深圳速度」。
为什么记录生活一定需要一件 AI 硬件?什么样的设备能让用户愿意每天戴在身上?硬件很快会被复制,大模型公司也在不断进入垂直场景,一家创业公司又能靠什么建立壁垒?
对吕唯来说,这些问题最终都要回到一点,Nirva 究竟为用户提供了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本质上,我们卖的不是一个硬件设备,是 self-understanding 和 self-improvement。」
以下是 Founder Park 与 Nirva 创始人吕唯的对话,经编辑整理。
01
做了十年可穿戴,
找到第一代 AI 原生设备的切口
Founder Park:为什么会选择做 Nirva?和你过去的经历有什么关系吗?
吕唯:Nirva 把我人生里几个最有热情、也最有意义的方向串到了一起。
第一个是可穿戴设备。从 2016 年毕业到现在,我过去 10 年一直在做 AR 眼镜和可穿戴设备。很早以前,我就想定义下一代个人设备、计算平台和人机交互方式。我一直觉得手机不是最理想的形态,之后还会有下一个大平台。
毕业后,我先做了一家 YC 的 AR 创业公司,后来在 XREAL 做 AR 眼镜,再到 Meta 做 Meta Ray-Ban 和 Oculus Quest,基本都沿着这条线走。
第二个是时尚。我本科读电影,研究生读艺术管理,在佳士得拍卖行实习,第一次创业期间还去 Parsons 辅修过时装设计。那时我意识到,时尚行业和科技行业看待产品、制定策略的方式截然不同。我也开始觉得,如果能把时尚与可穿戴设备真正结合起来,会是一件特别棒的事。但很多公司一直没能做成,一个重要原因是创始团队里缺少时尚的 DNA。时尚和科技的思维方式,在很多地方其实是拧着的。
第三个是我个人的人生目标。我想不断提升自我觉察,虽然未必能抵达所谓「开悟」的状态,但我觉得 journey 比 destination 更浪漫。人的成长很大程度上来自反思。一个人对自己理解和觉察的程度,也决定了他的智慧。
Nirva 的名字来自 Nirvana,源自梵语,讲的是人能达到的最高精神境界。我们的发心是,可穿戴设备和 AI 可以帮助人更好地理解自己、改善自己。本质上,我们卖的不是一个硬件设备,卖的是 self-understanding、self-improvement。
我以前也创过业。经历过一次之后,会发现融资等很多东西都是浮云。更重要的问题是,如果一件事要做 10 年、20 年,你愿不愿意把人生最宝贵的时间放在上面?Nirva 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Founder Park: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去做呢?
吕唯:Meta 是我唯一一段大厂经历,我在那里待了 4 年半。进入 Meta 时,我就没想过长期留下来,更多是因为它在下一代计算设备领域投入最多。我想去了解前沿技术,等方向看得更清楚,再出来做自己的事情。
我一直觉得,在大公司待久了,人会慢慢被训练成只看一个局部问题,忘记去看最重要的全局和完整系统。
去年出来创业,一方面是大模型能力已经发展到足以支撑很多 AI 原生体验的阶段。Nirva 很多 AI-Native、主动式的体验,都是由模型能力的提升带来的。另一方面,我过去很多年一直在思考,第一代 AI 原生设备应该从哪个场景、哪类人群切入。到去年,这个答案变得很清晰、很具体了。
Founder Park:所以你们是怎么确定第一代产品切入点的?
吕唯:在 Meta 内部,我们几乎排列组合过所有人能想到的可穿戴设备形态,也做过大量原型。大家对终极图景的想象并不模糊,行业真正困惑的是,这条路该怎么走过去。
对于 Meta、Apple 这些大公司来说,动作慢的原因在于,他们看不上一个比较垂直的市场。一上来就想做通用计算设备,同时解决 10 个问题、覆盖很广的人群。但今天软硬件能力还有瓶颈,很难实现这样的东西,这种做法容易导致 10 个场景都不够好用。
我当时用几个条件筛选第一代产品。第一,软硬件技术在今天已经能实现。第二,它不能只是比现有方案好两三倍,最好是手机等现有设备上根本做不了。第三,对这项能力需求最强的人群,要有足够的付费能力和意愿。第四,这个切入点没有跑偏,仍然在通往下一代计算平台,也就是终极 AI 原生个人设备的长期路径上。
最后找到的切入点,就是记录生活和每日陪伴。Nirva 是一件全天候佩戴的时尚配饰,但它只听佩戴者自己的声音。
Nirva 会持续从用户的自我表达中,理解他的想法、感受、情绪、沟通方式和需求,帮助他低摩擦地记录生活。AI 也能在恰当的时候主动关心他、提出建议,甚至帮他处理事情。
02
有了 All-day context,
AI 才可能真正理解一个人
Founder Park:你们怎么向用户介绍 Nirva?
吕唯:我们的一句话定位是:Nirva journals your life and is your best companion ever。也就是帮助你记录生活,同时成为每日陪伴或 life coach。
APP 里主要有几类体验。第一是 Journaling,帮助用户记录生活。第二是 Insights,基于长期积累的 context,呈现用户在思维、情绪、沟通方式和人际关系中的模式。第三是与 Nirva 对话,用户可以基于任何事情获得高度个性化的建议。Nirva 还是主动式的,当它捕捉到生活里发生了重要的事,会主动找用户。
很多人一开始会问,「这又是一个录音笔吗?」我们会明确告诉他,我们不做会议纪要,也不是效率工具,甚至不会保留其他人的声音。它是为自我理解和自我提升服务的 life companion。
在美国,大部分会议纪要的需求已经被 Zoom、Google、Slack 等工作软件覆盖了。对白领来说,专门增加一个硬件来做会议记录,这个市场没有很多人想象得那么大。
Founder Park:为什么人们会需要一件全天候佩戴的硬件?
吕唯:今天很多所谓的 AI 设备仍然是 session-based 的,一次只了解你十几秒或几十秒,获得的 context 很有限。Context 的量,直接决定 AI 对用户理解得有多深,也决定它能有多少主动性。 All-day Sensing 是 AI 真正了解用户、形成主动智能的前提。
美国有 3.4 亿人,其中约 1.5 亿人曾经下载或尝试过日记应用,但六个人里有五个人会在前两周或第一个月放弃。我们做用户访谈后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曾在人生某个阶段尝试记日记,又因为摩擦太高而放弃。这说明人们并非没有记录、回顾和反思生活的需求,问题在于过去的解决方案需要很强的自律。
一个每天跟着你的 AI 配饰已经捕捉到大量相关信息,可以先替你完成一部分记录,再在合适的时候提示你,把 journaling 变成一件低摩擦、也更有意思的事。
很多都市里很忙的人,被问到上周或上个月做了什么,常常答不上来。那种「浑浑噩噩地过生活」的感觉,是现代人很普遍的精神困扰。哪怕只是把生活、想法和情绪记录下来,价值也很大,而这件事没有全天候可穿戴设备很难完成。
Founder Park:所以瞄准的是有记日记习惯的人群吗?
吕唯:美国有一个千亿美元级别的心理健康市场,80% 都跟「有病看病」没有关系,更多是人们对自己内心状态的日常关照。常见的产品包括日记、情绪追踪、正念冥想、习惯养成和陪伴类应用,用户量很大。
但它们完全不了解你每天经历了什么,十句话里可能只有一句能戳中你。今天 Nirva 能做的比这些现有产品好非常多,它给出的关心和建议,可以建立在真实的生活背景之上,会更有针对性。
另外,美国还有一个很大的 life coaching 市场,这也是中美差异非常明显的地方。Life coach 在中国并不存在,但在美国,中产阶级对它已经很熟悉。40% 的人都接触过真人 life coaching,一次一小时的咨询可能就要 200 美元,比 Nirva 一年的订阅费还贵。
回到用户最本质的需求,大家都希望保存自己的记忆,被关心、被理解,也希望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能帮自己一把。这些需求非常普遍,却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满足。我们从中看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Founder Park:除了录音,Nirva 还会从哪些渠道获得 context 吗?
吕唯:在用户授权的前提下,Nirva 可以读取手机上的地理位置、日历、邮箱和 Apple Health 等信息。如果用户已经在使用 Whoop 或 Oura,也可以获得心率等身体数据。
长期来看,我们希望这套 context 足够开放。用户可以把其他地方的信息导入 Nirva,让 Nirva 从第一天开始就对他有一定了解,也可以把 Nirva 积累的 context 开放给自己使用的其他 App。Nirva 有机会成为一个个人 context hub。
Founder Park:怎么验证 Nirva 的 PMF 呢?有看到什么正向的数据反馈吗?
吕唯:当时产品还没有正式上市,waiting list 有 3000 多人,基本来自自然增长,另外还有一批 beta tester。从早期使用数据上,我们能看到一些非常积极的信号。
第一,用户确实会全天佩戴。设备重量不到 8 克,戴上后几乎没有感觉,因此一天积累的 context 比较完整、丰富。
第二,用户在 Nirva App 里停留的时间,明显比 Whoop 或 Oura 这类健康 App 要长几倍。后者通常只需要进去看一个睡眠分数,可能不到一分钟。但 Nirva 里会不断产生内容,包括用户自己的生活、日记与对话。
用户在一天里会多次利用碎片时间打开 Nirva。Nirva 在主屏幕上的小组件像一张小便签,根据刚发生的事情更新内容,把用户吸引进去继续交流。这些仍只是 pre-launch 阶段的初步数据,但已经给出了产品价值的早期 signal。
03
主动出现,
是和用户建立关系的钩子
Founder Park:用户最看重哪些功能?
吕唯:我们的核心用户主要是 25 到 50 岁的美国中高收入女性,女性约占 70%,过着一种比较精致的 self-care 生活方式。前期调研和测试里,最打动目标用户的有两个能力,一个是记录生活,另一个是找到自己的行为模式,也就是自我觉察。
人在职场、生活和亲密关系中遇到的很多问题,都来自不了解自己的固定模式。你总是这样想、这样做、这样沟通,但自己没有第三人称视角。Nirva 可以把真实发生的行为模式呈现出来。
这和大家喜欢 MBTI 有些相似。MBTI 只依靠一两百道题,对人的了解很有限。如果一个 AI 连续聆听你 3 个月甚至 3 年,它对你的理解可能比你自己更深。
觉察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但我们不希望只给用户一份分析报告,还希望帮助她把生活真的变得更好。所以在主动性上,Nirva 不会只停在给用户提供信息这一层。之后,它还能替用户处理更多事情,帮助推进她的生活。
有一次,我替朋友照看一只小狗,不小心关门夹到了它的脚。我当时不断问它有没有事,甚至很快陷入强烈的愧疚和自责。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刻意向 Nirva 讲述发生了什么,但它听到了上下文,后来给我推送了一份心理分析,指出我如何迅速进入自我责备的模式。理解这件事之后,Nirva 还可以继续提供帮助。它知道小狗是朋友的,帮我起草了道歉短信、搜索狗受伤后的处理方法,甚至推荐了一个小玩具。
Founder Park:主动性具体体现在哪些地方?
吕唯:我们现在提供多类主动能力,也允许用户自行设置。
比如基于刚刚发生的事情,给你一句恰到好处的关心和鼓励。或者好奇心,当用户聊到一个感兴趣但没来得及查的话题时,主动搜索并推送一份小报告。还可以自动识别生活里值得感恩或记录的瞬间,或者把随口提到、需要 follow up 的小事变成提醒。
刚开始,主动性像一个钩子。假如你刚和伴侣闹了不愉快,没有人主动问一句,这件事可能就过去了。如果 Nirva 在那个时刻问,「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开心,想聊一聊吗?」用户可能就会继续表达。等关系逐渐建立起来,用户也会养成主动把想法告诉 Nirva 的习惯。
设备有被动聆听和主动对话两种模式。默认状态下,Nirva 作为旁观者理解用户的表达。按一下按键,它会知道接下来的话是用户直接对它说的。第三人称观察与用户主动表达都很重要,再了解你的朋友也没有读心术,AI 同样需要这两类信息。
Founder Park:Nirva 也会提醒待办,怎样避免它又变成效率工具?
吕唯:我们真正想划清的,是关系性产品和工具性产品之间的界限。人们对工具通常没有情感连接,无论使用多少次会议记录工具,用户永远不会说「它很懂我」。这些产品从第一天就没有为建立关系而设计。
但用户会说「我的 Nirva 很懂我」。这也是一本私人日记与一份会议纪要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的原因。Nirva 需要给用户情绪价值,也要真正提供帮助。它不能只输出鸡汤,同样不能把所有互动都变成冷冰冰的任务执行。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人在办公室的 8 个小时,只是人生的一个侧面,跟家人、孩子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同样重要。Nirva 特别适合接住那些容易从生活里溜走的小事,比如随口说晚上要买香蕉、要预约医生。
Nirva 会把它们变成提醒,帮助用户卸下一部分 mental load。但它不是用来管理重大项目的传统待办工具。
Founder Park:未来会做情侣或亲子场景吗?
吕唯:很多女性用户希望男朋友、丈夫或孩子也佩戴。这个方向在路线图上,但第一代产品会先专注于个人与自己的关系。
原因之一是,模型仍然存在很强的 bias 和讨好倾向。即使把一段关系的完整对话交给 AI,同样的信息输入女方的 AI 和男方的 AI,也可能得到两套明显偏向各自主人的意见。
如果要负责任地帮助用户改善关系,光有一方佩戴是不够的。这和人类的心理咨询类似。个人咨询师通常不会同时担任同一段关系的婚姻咨询师。Couple therapy 需要双方参与,只观察一方,不但可能无法解决问题,甚至可能因为偏差让情况变得更糟。
Founder Park:那你们怎么处理模型对个人的讨好倾向?
吕唯:用户当下喜欢听什么,与什么内容真正有利于长期成长,有时是矛盾的。模型之所以讨好,也是因为人喜欢被认同。
我们在 Nirva 的性格里,把 honest 设为重要原则。它的目标是帮助用户成为更好的自己,所以不能无原则地夸赞或站队,也不能说与事实相悖的话。
真正需要设计的是反馈方式。有些人可以接受直接意见,有些人需要先被理解、先获得情绪上的共鸣,再逐渐听到问题。在用户上手的时候,Nirva 会询问用户偏好,快速设定一个基准。随着了解加深,它与用户互动的方式和在关系中扮演的角色也会慢慢演化。
04
科技行业低估了时尚,
用户首先得每天都愿意戴
Founder Park:在你们的产品定义里,时尚处于什么位置?
吕唯:时尚不是目的,更多是我们的策略。
过去 10 年做眼镜和可穿戴设备,我学到最难的一课,就是科技行业严重低估了「可穿戴性」。大家常常一厢情愿地想把一个功能强大的东西挂到用户身上,却忽略了人们是否愿意每天佩戴。
人类从远古时候开始就喜欢往自己身上放东西,但这些东西首先是以装饰自己存在的。人在什么地方愿意带东西、带什么样的东西,有非常先天的偏好,改变人的这种习惯是非常困难的。
Meta Ray-Ban 之所以卖得好,跟 Ray-Ban 的品牌、设计能力和线下渠道都很关键。眼镜首先得是一副好眼镜,Ray-Ban 母公司 Luxottica 长期积累了关于款式、舒适度和用户偏好的知识,这些并不是 Meta 甚至 Apple 的硬件团队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