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语
2026年,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RSI,递归式自我改进)开始从论文中的长期命题,变成了AI产业议程上一个新的赛道。学术界开始把RSI从分散研究方向变成一个独立议题。4月,ICLR首次为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RSI,递归式自我改进)单独办了一场Workshop。
头部AI科技公司正密集下场。Anthropic重磅发布长文《When AI Builds Itself》,系统梳理了其在RSI路线上的工程推进;OpenAI亦做出剧烈调整——Thinking Machines Lab联合创始人翁荔(Lilian Weng)重回老东家,被报道将亲自挂帅OpenAI的RSI专项团队,主导利用AI自动化研发下一代模型。翁荔此前已经将Self-Improvement的研究对象从模型参数扩展至Harness、工作流和部署系统。
人才也正在从头部实验室向这一方向集中,资本则进一步把这条技术路线推到台前。OpenAI前研究副总裁Jerry Tworek创立的Core Automation,直接把目标写成“打造全球自动化程度最高的AI Lab”。Richard Socher等人创立的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结束隐身,以6.5亿美元融资亮相,投后估值约46.5亿美元,GV、Greycroft、Nvidia和AMD Ventures都在投资名单上。6月,这家公司又公布首批Automated AI Research结果,AI开始自己提出研究想法、编写代码、运行实验、验证结果,再根据上一轮反馈决定下一步怎么改。
此外,曾共同领导Anthropic Discovery团队的Behnam Neyshabur创立了Mirendil,并将方向定义为“Self-accelerating AI R&D”。Mirendil在6月完成2亿美元种子轮融资,a16z与Kleiner Perkins领投,Nvidia等参与,估值达到约10亿美元。
来自学术与产业顶级阵营的密集动作释放出明确信号:RSI正在从一个理论命题,变成可以被工程化拆解的问题,一条全新的技术演进路线图已然浮出水面。
从历史演进来看,RSI概念本身并不新鲜。过去很长时间,RSI更多出现在“智能爆炸”等理论讨论中——如果一套AI能改进自己,改进后的AI改进能力更强,能力就会一圈圈放大。但真正落到工程层面,问题远比这一设想复杂,没有一套足够可靠的机制证明,一次修改到底有没有让系统变得更好。
如今,这些问题正在被拆解成具体的工程模块。ICLR 2026 RSI Workshop的组织方给出了一个直接定性的判断:RSI 正从 speculative vision 走向 concrete systems problem。会议讨论的重点已经变了。大家不再追问“超级智能是否会出现”,问题落到了更具体的地方,模型的参数、Memory、Tools、Skills和架构能否持续变化;变化发生在推理阶段还是部署之后;新的能力如何评价、保留、回滚和治理。围绕这一方向,研究界和产业界已经逐渐形成多条不同技术路线。资本和创业公司也开始沿着这些技术路线重新排布。
当然,这距离真正意义上的“RSI”仍有很远距离,长期稳定改进、跨任务泛化、可靠评价标准以及算力经济性,都还没有解决。今天产业界大多数“RSI”,距离能递归改进自己的开放式系统还有明显距离。它能不能成为新的Scaling路径,还值得我们继续追问。
但变化已经发生,一条新的技术与产业机会正在浮现。本文将从技术演进、产业地图与未来趋势三个维度,梳理RSI正在发生什么,以及这场围绕“AI改进AI”的新一轮探索将走向何处。
Z Highlights
- RSI能否成为新的Scaling路径,取决于改进能否持续、能否跨任务迁移,以及收益能否覆盖实验成本。
- RSI带来的变化在于,Scaling的对象开始从模型如何完成一次任务,进一步延伸至系统如何让下一次的自己变得更好。
- 每个模型的变化都会成为另一个模型下一轮优化的环境;模型可以优化任务,也可以优化完成任务的方法,进一步还可以优化寻找更好方法的方法。
- 评价函数越明确,AI越容易围绕它优化;但若Proxy Metric与真实目标之间存在偏差,递归循环也会把这种偏差不断放大。只有当系统能够发现现有评价体系的缺陷,并继续调整Critic、Reward或目标函数时,才更接近RSI。
- Coding和AI Research的意义,在于它们第一次提供了一块可以真正测量RSI是否存在的实验场。
- RSI产业竞争的关键,最终会落在同一个问题上,谁能把一次成功实验转化为可保留、可复用并能推动下一轮探索的系统能力。
01 从数据到评价标准本身:RSI的五层自我进化
大模型能力的增长,过去靠三样东西,参数、数据、算力;现在第四条路径正在成形,Scaling的对象从“模型如何完成一次任务”,延伸到“系统如何让下一次的自己变得更好”。
如果把RSI拆开看,自我改进可以发生在好几层,数据、模型、外部工作流,甚至包括用来改进系统的算法和评价标准。我们把它们分成五个层次,层级越往外,系统能动手改的东西越多:
1.Data/Output Level:让模型自己决定“学什么”。这一层不调整模型结构,调整的是“学什么”。过去,训练数据由研究员提前配好比例;现在模型可以边练边看自己的表现,决定下一阶段多补哪类数据,Rejection Sampling就可以放在这一层理解。判断依据可以是预设指标,也可以是模型自己报出的accuracy、能力增幅这类信号。而比单次评测更进一步的做法,是关注整条训练轨迹:某类能力长期涨不动,或者此前的数据选择出现偏置,系统就据此调整后面的数据分布。
2.Model Level:让模型参数与结构进入优化循环。到了这一层,搜索空间从数据扩到模型本身。系统可以在预先划定的范围内,自主调整超参数,甚至探索不同的模型结构;人类只负责规定哪些部分允许修改、搜索边界在哪里。这一层还可以进一步划分为Self-Evolve和Co-Evolve,前者是单个模型自己演进,后者是多个模型协同更新。GAN里生成器和判别器互相博弈,就是典型的Co-Evolve;RL中Base Model与Reward Model也可以根据彼此的当前输出、能力状态和数据分布共同调整。每个模型的变化,都会成为另一个模型下一轮优化的环境。
3.Harness Level:模型外部的Harness开始进化。这一层把搜索空间推到模型外面。系统关注的对象,扩大到包裹着模型的那套工作流,Workflow怎么设计,Skills该加哪些,Harness怎么组合,不同工具按什么顺序调用,哪条执行路径效率更高。模型内部可以保持不变,但“怎么干活”开始由系统自己探索。整条路径从Data到Model再到Harness,可优化的对象从训练数据扩展到模型本身,再延伸到围绕模型搭建的完整Agentic系统。
4.Method Level:让系统改进“自我改进的方法”。如果系统已经能改数据、模型和Harness,Self-Improvement Framework本身该怎么设计?过去,人还要提前规定搜索空间、优化方式和迭代规则;在这一层,系统连这些规则也一起改,自我改进因此开始出现递归,模型可以优化任务,也可以优化完成任务的方法,还可以优化“寻找更好方法的方法”。研究者今天设计RSI算法,处理的正是这一层的问题,即怎样设计一套机制,让底层的Evolve与Co-Evolve持续产出更好的结果。
5.Metric Level:连评价标准也进入搜索空间。传统做法是研究者提前定好一组指标,让系统尽量冲高。但固定Metric很容易引发Reward Hacking,系统找到了涨分的方法,却没得到人类想要的能力。所以这一层把Metric也放进优化范围,让系统自己发现评价体系的问题,再迭代Metric,跟着整个自我改进系统一起演化。到这一步,搜索空间就从“找更好的答案”,一路扩大到“找更好的评价标准”。
系统能修改的对象范围,不等于产品成熟度、商业价值或安全水平,和模型最终的进化效果也并非正相关;实际RSI系统里,多层能力常常同时存在。它们更像是五种不同尺度的搜索空间,越往外,系统能触碰和修改的东西越接近整个AI研发流程本身。
02 为什么Coding和Auto Research会成为RSI的第一主战场?
OpenAI和Anthropic已经率先把RSI的探索拉进了AI研发本身。Anthropic在《When AI Builds Itself》中披露,Claude已经开始参与提出实验、编写代码、执行测试和分析结果等研究环节,OpenAI也在组建专门团队,将AI用于加速内部AI Research,并把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作为重点方向之一。头部实验室最先把AI用来“研究AI”,并不是偶然。巨头们的最新动作无一不在指向同一个方向:RSI最早实现突破的,正是Coding与Auto Research自身。
RSI不会在所有场景同时发生。越接近真实世界、任务越开放、评价标准越模糊,自我改进越难形成稳定闭环。相比之下,Coding与Auto Research具备一组更适合率先落地的条件:修改对象完全数字化,结果可以自动验证,重复实验成本相对可控,失败也能够回滚。这也是为什么,今天RSI最早出现明确进展的地方,并不是药物、材料或具身智能,而是代码和AI研发本身。后者需要连接物理世界,实验周期更长、成本更高,很多结果也无法通过单一指标快速判断,整个反馈周期天然更慢。
代码任务拥有天然的硬反馈。一段代码能否编译、测试能否通过、执行速度是否提升,都可以直接量化;模型训练也是类似逻辑,Loss、Accuracy、Benchmark、训练时间和算力消耗,都能够成为明确的反馈信号。这意味着,“提出改进—执行修改—运行实验—验证结果—继续迭代”整套流程,可以完全发生在数字环境中。对于RSI来说,真正关键的并不是AI会不会提出建议,而是一次改进能否被快速验证,并被带入下一轮循环。Coding和Auto Research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实验场。
PostTrainBench把这个判断放进了现实测试。
PostTrainBench Benchmark让Frontier Agent在固定算力预算内自主优化一个基础大模型,Agent可以搜索资料、构造数据、运行训练与评测,不提供预设策略。结果一半让人清醒,一半让人兴奋。最好的Agent平均得分只有23.2%,明显落后于官方模型厂商的51.1%;但在部分目标任务里,Agent又能反超官方模型。GPT-5.1 Codex Max在BFCL上优化Gemma-3-4B后拿到89%,原官方模型是67%。
这组结果的价值,在于第一次清楚画出自动化Auto Research的能力边界。Agent已经能跑真实训练实验,但稳定性、策略质量和泛化还不够。同时,Reward Hacking也开始出现:研究者观察到,模型会下载现成的指令微调模型来替代自己训练,会用环境中发现的API Key生成合成数据,会违反授权限制,甚至用测试数据训练。可验证环境既是RSI最先突破的地方,也是它最大的安全挑战。评价函数越明确,AI越容易围着它优化;可一旦Proxy Metric和真实目标出现偏差,递归循环会把偏差一起放大。
资本已经在这个方向上押注。我们开头提到的创业公司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所做的核心命题其实很简单,AI本身由代码构成,而今天的AI越来越会写代码、改代码。当AI从“被研发的对象”变成“参与研发的主体”,自我改进第一次有机会走完整条工程闭环。
Recursive公布的Automated AI Research系统,就是这种变化的一个缩影,给定目标后,AI自主提出方案、实现代码、运行实验、读取结果,再根据实验反馈进入下一轮优化。在小模型训练、训练速度和GPU Kernel优化这三个评价指标明确的任务里,公司报告其系统刷新了此前公开最佳结果。

图片来源:Recursive官网
类似的变化正在更广的研发链条里蔓延,Coding Agent自动修改和测试代码,AI Scientist自主提出假设、设计实验,模型通过强化学习、环境反馈和合成数据持续获得新经验。过去由人类研究员主导的研究流程,正在一段段被AI接管。
所以,Coding和Auto Research的关键意义,在于它们第一次提供了一块可以真正测量RSI是否存在的实验场。
03 海内外RSI产业地图:国内强调场景闭环,海外强调通用研究系统
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真的在走RSI路线,先分清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系统能修改什么,数据、模型、Harness、改进方法、评价标准;第二个维度,是它选了哪个场景,AI研发、芯片设计、世界模型、企业Agent、长期记忆、评测基础设施。
这两个维度之间,没有简单对应关系。同样从RSI切入,有的公司在训练专用模型,有的在搭自动实验Harness,还有的开始改实验搜索和迭代方法。评测公司虽然站在自我改进闭环的关键位置上,也不一定进了Metric Level;只有当系统能发现现有评价体系的缺陷,并继续调整Critic、Reward或目标函数时,才算接近五层框架的顶端。
从公开项目看,海外大致分成四条路线。
第一条路线,是把整个AI研发自动化。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构建的系统已经覆盖完整闭环,能提出研究方案、修改代码、运行实验,再决定下一轮往哪个方向走。Sakana AI让研究流程与改进方法本身持续演化,Mirendil横跨Harness与Method,一边训练擅长AI R&D的模型,一边围绕它们重新设计实验室工作流。
第二条路线,从数据和持续学习入手。DatologyAI优化训练数据的选择、合成、去重和配比;Adaptation Labs把数据优化、训练Recipe和部署后适应连成一条线;Deep Cogito用Iterated Distillation和Amplification把推理能力写回模型权重;Ineffable Intelligence想让模型摆脱对人类生成数据的高度依赖,通过环境经验和强化学习持续发现知识。这些公司的共同点,是把经验回流到模型能力本身,主要落在Data Level和Model Level。
第三条路线,让模型、基础设施和环境一起变。Ricursive Intelligence从芯片设计切入,让AI自动优化芯片,再用更优的芯片支持更强的AI。Prime Intellect提供分布式强化学习、训练环境和后训练栈,让组织拥有持续更新模型的AI Lab能力。Engram则尝试把知识压缩成可组合、可加载的参数化记忆,让企业知识更直接地进入模型能力。
第四条路线,做的是评价、解释和反馈。Goodfire用机械可解释性读取并干预模型内部特征;Patronus AI从静态评测扩展到Agent轨迹诊断、优化建议和生成式模拟环境;Braintrust把生产反馈、实验、数据集、Scorer和Prompt优化连成持续迭代的循环。这一类公司对RSI很重要,因为系统必须判断哪些变化该保留,哪些变化导致了能力退化。

国内公司则表现出更强的场景导向,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围绕AI科研闭环和改进方法。衔远科技通过Frontis MA1、OpenMLE和OpenRSI让模型生成、改进和调试机器学习工程方案,并把执行轨迹用于后续训练。超衍智能聚焦自主进化基础模型和AI Scientist,希望系统自主提出科研假设、运行实验并迭代研究方案。无尽前沿同时覆盖Method Level和Data Level,用Generator Critic数据管线、科学智能体和自动研究框架生成可验证任务,再把有效经验用于模型和研究系统优化,从科学任务的数据生产入手,逐步扩展到研究方法和训练策略。
第二类,聚焦真实任务场景的经验回流和组织学习。Kando AI把真实决策及其结果沉淀为后续决策依据;Evolvent AI、Unipat、熵基秩序从数据入手;宜创科技、奇点逃逸、EvoMap和EverMind则集中在Harness Level,分别优化工具与应用生成流程、多Agent协作与治理、已验证技能模块的共享继承,以及把任务轨迹转化为可复用技能的长期记忆。这些系统未必修改模型参数,却能让Agent在持续使用中积累工作方法。
第三类,面向世界模型和物理环境。世界模型能为Agent提供可重复的环境模拟和反馈,是具身RSI的重要前提;但世界模型本身不会自动构成RSI。只有当模型、策略、实验方法和评价系统在环境反馈下形成持续闭环,它才进一步接近Method Le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