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最新深度访谈:AI至今没有iPhone时刻!


在最新的一场长达近1个半小时的深度对谈中,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对大模型的发展轨迹、底层技术演进、商业战略取舍以及公司的早期历程,进行了一场信息量极大的全面复盘。


从最初十余人挤在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的公寓里盲目摸索,到如今构建起支撑全球数十亿用户的超级智能平台,奥特曼毫无保留地披露了大量鲜为人知的内部决策细节。其中包括OpenAI为何在算力紧缺的压力下主动砍掉备受瞩目的Sora和自研浏览器、彼得·蒂尔的一句话如何彻底扭转了ChatGPT早期的动摇情绪、AI为什么至今没有迎来属于自己的iPhone时刻,以及为什么他坚信从成功中学习远比从失败中学习更有价值。


原采访,自行搜索:Sam Altman on Building OpenAI & Betting on the Impossible


奥特曼最新深度访谈:AI至今没有iPhone时刻!


砍掉Sora与自研浏览器:在算力极度紧缺中聚焦平台


关于OpenAI到底应当把自己定位为一家垂直产品公司还是一家底层平台公司,奥特曼在访谈中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他明确表示,OpenAI应当坚定地成为一家平台公司,提供一个通向AGI的统一交互入口,同时通过强大的API接口让全世界的开发者和各行各业在其上自由构建应用。


为了维持这种极度聚焦的平台战略,OpenAI在过去一段时间内做出了极其艰难的减法。


团队选择主动关停了引发全球轰动的视频生成项目Sora,并且砍掉了内部打磨已久的自研网页浏览器项目Atlas。奥特曼坦言,做出杀死优秀想法的决定,对于任何创业者和管理者来说都是最痛苦的一课。Sora是一款极其惊艳、极具趣味性的产品,Atlas在内部测试中也被认为是体验最好的浏览器,但在现实的商业运作中,高质量的模型训练人才、工程资源以及最底层的计算算力都是极其有限的。


将大量的宝贵算力消耗在视频生成和浏览器开发上,会直接分散OpenAI最核心的技术攻坚力量。奥特曼表示,团队必须将所有的筹码集中在能够推动知识工作和科学发现的通用智能上。


目前,OpenAI正在全力合并旗下的核心产品形态,将原有的ChatGPT与代码生成工具Codex进行深度融合,形成一个统一的智能代理入口。在底层,OpenAI将继续在算力成本与模型性能的曲线上提供全方位的覆盖,无论用户需要顶级的算力去探索未知物理定律,还是需要极其廉价、高并发的模型去处理海量基础工作,平台都能完全满足。


奥特曼指出,自己目前大部分的个人精力都投入在研究与算力这两大核心支柱上。打造这种规模的算力基础设施,需要统筹自研芯片架构、晶圆代工厂排期、服务器机架供应链、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建设以及海量的能源电力配套。这正在演变成人类商业史上耗资最为巨大的超级基础设施工程。


习惯的巨大惯性:AI行业至今缺少iPhone时刻


尽管技术能力在以惊人的斜率向上跃升,但商业社会和人类习惯对AI的吸收速度却显得相当缓慢。


Shopify首席执行官托比·吕特克曾提出一个激进的预测:2026年将成为所有商业形态重新洗牌的元年,任何人都可以利用AI原生架构重新打造一个全新的Shopify,而他正在每天夜间亲自编写代码来重构自己的公司。


奥特曼对这种激进的时间表表达了不同看法。他认为,人类经济系统具有巨大的运行惯性,即便是在GPT-4发布之后,原本预想中的软件行业大洗牌也没有在短期内爆发。用户习惯于使用原有的工作工具,企业习惯于向固定的供应商采购,这种由人类生物学和社会组织构成的惯性虽然延缓了技术的渗透速度,却也让整个社会的重大转型过程变得平缓而可控。


更有趣的是,连奥特曼自己也深陷这种工作习惯的惯性之中。他坦承,自己在心理上存在一种强烈的矛盾感。他在过去二十年里始终用同一种方式操作电脑,即便如今手里拥有顶级的代码和自动化工具,每天依然在机械地点击窗口、在不同的聊天软件之间复制粘贴文本、在数千封电子邮件里漫无目的地翻找,并手动维护传统的待办清单。


奥特曼指出,这表明当前的AI行业其实仍处于类似早期智能手机的探索阶段。在2003年和2004年左右,市场上已经出现了Palm Treo或者Sidekick这样的智能设备,很多关键的技术拼图其实都已经具备,但用户体验依然支离破碎。直到苹果推出初代iPhone,引入多点触控并彻底重构了软件交互哲学,才真正改变了人类与移动计算交互的方式。当下的AI领域同样拥有所有先进的技术模块,却依然在等待属于自己的iPhone时刻,去彻底重塑人机交互的终极形态。


在谈到产品体验的极致追求时,奥特曼还提到了苹果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的一个经典轶事。乔布斯当年参加新款MacBook的评审会议,团队准备了极其冗长详尽的报告,乔布斯走进展厅,伸手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随后按下关机键,屏幕立刻熄灭。当他合上笔记本再重新掀开时,屏幕唤醒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延迟。乔布斯只指着开机键说了一句话:把掀开屏幕的响应速度做成跟按开机键一样快。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奥特曼认为,这种极度依靠直觉、亲自作为第一用户去感受产品的态度,是大模型产品打磨中不可或缺的特质。


彼得·蒂尔的一句话,稳住了ChatGPT的死局


在面临重大战略抉择和复杂局面时,奥特曼习惯向两位具备极强非线性思维的导师寻求建议,一位是YC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另一位是彼得·蒂尔。


奥特曼分享了ChatGPT诞生初期一段惊心动魄的决策过程。在ChatGPT刚刚上线大约两个月时,虽然用户规模出现了惊人的指数级增长,但在公司内部却引发了巨大的焦虑。当时很多员工和研究人员认为,用户只是出于好奇把它当成玩具来聊天,这种增长缺乏持续的商业价值。


在传统的硅谷认知框架下,一款成功的互联网产品必须具备社交信息流、强大的网络效应、极深的用户留存机制以及壁垒森严的上下文绑定。而当时的ChatGPT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文本框,不具备上述任何一项所谓的成功要素。团队内部甚至整理了一份包含五六个新产品方向的清单,计划放弃单一的聊天形态,去追逐更符合传统认知的功能。


奥特曼带着这份困惑找到了彼得·蒂尔。蒂尔听完后给出了极为深刻的洞察。蒂尔明确指出,试图做任何额外的复杂功能都是显而易见的错误,ChatGPT真正的核心威力恰恰就是那个极度简洁的空白文本框。


蒂尔解释道,这就像当年谷歌凭借一个简单的搜索框横扫互联网一样,用户只要输入任何需求,系统就能给出精准的答案。过去二十年里,几乎所有硅谷创业公司都在盲目模仿谷歌的商业变现形态,却忽略了极简文本输入界面的原始力量。既然这个文本框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增长,团队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全部力量押注在输入框背后的大模型能力上,将这个核心优势打穿打透。这番建议彻底坚定了OpenAI团队聚焦底座模型的决心。


另一位对OpenAI产生深远影响的导师是保罗·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推崇的发布早期版本、快速接受现实检验的哲学,成为了OpenAI日后安全部署的核心基石。在格雷厄姆的创业哲学中,如果创始人对自己发布的第一版产品没有感到一丝尴尬,那就说明产品发布得太晚了。


创业前四年半零产品:在没有白板的客厅里艰难起步


如今的OpenAI被视为全球AI技术的绝对领头羊,但这家机构在创立初期走过的道路,几乎彻底颠覆了现代商业社会的创业常识。


经典的硅谷创业方法论要求团队迅速拿出最小可行性产品,尽快接触客户,并依据市场反馈快速迭代。然而OpenAI从2015年底宣布成立,到2020年中期真正推出第一个商业化的产品形态,中间经历了长达四年半完全没有对外发布任何产品的空白期。


奥特曼回忆起2016年1月4日新年伊始的那个早晨。当时包括他在内的11位早期创始成员齐聚在格雷格·布罗克曼位于旧金山的公寓客厅里。所有人带着极高的学术理想和兴奋感推门而入,如同第一天踏入校园的学生。


然而当大家在客厅里坐定之后,整个房间迅速陷入了一片极其尴尬的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他们甚至连一块用于写公式和画架构图的白板都没有,只能临时派人下楼去买白板。白板运回来架好后,大家再次陷入沉默。与常规的产品型初创公司不同,没有人知道通往AGI的具体路径是什么,大家只能含糊地提议写几篇论文或者构思几个模糊的想法。


在没有任何真实用户和商业信号指导研究的数年时间里,团队经历了极其痛苦的混乱摸索。为了在黑暗中验证研究方向是否正确,团队不得不自己发明一套衡量研究进展的模拟指标。


在利用强化学习挑战Dota 2游戏的时期,团队在内部设立了实时的天梯排行榜,让不同的算法模型相互对战,通过天梯分数的客观升降来激发研究员的胜负欲与迭代动力。此外,团队还发现,安排研究员定期向学术界泰斗进行面对面的线下技术演示,能够极大激发团队攻坚的专注力。


正是通过这种漫长且毫无章法的试错,团队才逐步摸索出了研究节奏,先是从无监督情感分析中窥见了模型自主学习特征的潜力,随后顺藤摸瓜推出了初代GPT,并最终总结出了指导后续千亿大模型研发的缩放法则。


成功比失败更有价值:非共识的幂律法则


作为曾经执掌全球顶尖孵化器YC的资深投资人,奥特曼在访谈中提出了一条极为反常识的管理洞察:在商业与科研探索中,从成功中汲取经验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从失败中吸取教训。


奥特曼借用了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开篇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分析指出,世界上绝大部分创业项目和科研尝试最终都会走向失败,导致失败的外部干扰因素和偶发变量极其复杂,人们在复盘失败时往往会总结出一些极其宽泛、空洞的大道理,甚至建立起完全错误的因果推论。


相反,当某件事真正取得重大突破时,其背后的成功要素往往具备极强的可复制性和极高的方法论纯度。深刻理解当年YC为何能够成功、OpenAI的核心研发节奏为何能够跑通,并把这些经过验证的正向法则坚决贯彻下去,能够给企业带来巨大的确定性收益。


奥特曼进一步强调,前沿科学研究的底层规律与早期风险投资完全一致,两者都严格遵循极端残酷的幂律法则。在投资组合中,回报最高的单笔项目收益往往会超过其余所有项目的总和,第二名又会超过其后所有项目的总和。在AI基础科研领域同样如此,绝大部分常规研究的产出微乎其微,极少数非共识、高风险的大胆下注决定了整个技术代际的跨越。


因此,管理顶尖科研机构的关键在于识别并留住那些具备非共识思考能力的极客人才。奥特曼指出,平庸的创业者和研究员往往只会对主流观点进行微小的修补,试图迎合学术界或投资圈的共识;真正顶级的人才则具备极具棱角的思维方式,敢于在无人问津的冷门领域下注并长期坚守,哪怕面对全世界的冷嘲热讽也能保持极高的战略定力。


破除末日叙事:像管理民航安全一样推进模型迭代


在谈到人工智能的安全与监管时,奥特曼对长期笼罩在行业上空的末日论调进行了极为理性的反驳。


在2015年OpenAI刚起步时,主流学术界和末日论支持者普遍持两种极度悲观的观点:第一,人类在十年之内绝不可能造出具备通用智能雏形的大模型;第二,即便真的造出了超越人类智力水平的模型,整个世界也必然会因为对齐失败而走向毁灭。


然而现实的发展彻底粉碎了这些极端预测。今天全球每周有超过十亿人高频使用大模型处理复杂且敏感的工作,文明秩序依然完好运转,社会并没有走向崩溃。


奥特曼指出,OpenAI之所以能够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快速推进技术,核心秘诀在于坚决摒弃闭门造车的象牙塔模式,坚持将技术推向真实世界进行渐进式部署。


他将大模型安全演进与人类民航安全体系的发展进行了类比。在人类刚发明飞机的早期阶段,飞行是一件极其危险、事故频发的事情。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以及全球民航组织之所以能够将飞行打造成当今世界最安全的交通方式,并不是依靠几十年前的专家坐在实验室里凭空推演所有潜在灾难,而是依靠极其透明、严肃的事后事故调查机制。每一次机械故障或飞行事故发生后,调查团队都会毫不留情地复盘最底层的真实原因,并将改进方案迅速同步给全球所有的飞机制造商与航空公司。


OpenAI对待大模型安全同样采取了这种经过现实检验的工程方法。每当新一代模型训练完成,团队在进行完备的基础测试后,便会将其推向市场,观察数以亿计的真实用户在各种极端场景下如何使用模型,精准捕捉模型幻觉、越狱风险和系统对齐漏洞,随后迅速发布详细的技术复盘并修补防护栏。奥特曼坚信,技术的发展必须与人类社会的认知和制度保持共同演化,脱离现实的纯理论推导根本无法解决真实的超级安全难题。


上下文与记忆机制:AI正在重塑人类认知边界


针对大模型下一步的技术进化方向,奥特曼认为,单纯提升模型的基准智商虽然重要,但当前更紧迫的产品瓶颈其实集中在上下文容量与长期记忆机制上。


目前的模型在智力水平上已经相当出色,真正限制AI发挥更大生产力价值的,是它对用户个人、企业全局背景信息的掌握程度。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整阅读并消化企业内部数万页的Slack沟通记录、数千份用户工单和前沿科研论文,并在决策时将所有这些细节精准调取出来。但对于拥有超大上下文和高效记忆的大模型而言,这正是其天然具备的绝对降维打击能力。


在更宏大的科学探索维度,奥特曼对AI加速基础科学发现寄予了极高的期望。他提到了著名物理学家戴维·多伊奇的名著无限的开始,认为人类文明的本质就是通过不断理解世界底层的运行规律来实现认知的跃迁。


早在一九四十年代,现代信息论之父克劳德·香农与计算机科学先驱艾伦·图灵在贝尔实验室工作期间,每天都会相约喝咖啡,两人当时便极具前瞻性地预言计算机将在十五年内超越人类智力,并能够用来攻克高难度数学难题、撰写诗歌以及攻克致命疾病。


奥特曼感慨,两位大师在八十年前勾勒的宏伟蓝图,直到今天才真正借助大语言模型化为现实。AI在蛋白质结构解析、新型物理唯象推导以及高深数学猜想验证上的突破,其战略意义将远远超过单纯的任务自动化。


技术越是狂飙,真实的人类连接越显珍贵


在谈及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终极风险时,奥特曼指出了两个相互交织的核心隐患:其一是人类对超级智能系统失去控制权,其二是技术带来的巨大权力和财富被高度集中在极少数寡头企业或个人手中。


奥特曼对科技界某些(这里必须Q一下阿迪王了)反人类的精英主义叙事提出了极其尖锐的批评。在当前的AI领域,存在一种非常危险的声音,试图以安全和保护为借口,剥夺绝大多数普通人使用和掌控技术的权利。这种论调向大众许诺了一个看似美好的未来,声称技术寡头会为全人类攻克一切癌症、提供近乎免费的物质财富与极致娱乐,以此换取普通大众交出对未来世界的决策权和自主权。


奥特曼将这种做法定性为一种傲慢的技术独裁。他坚信,技术的终极使命必须是向外赋能,赋予每一个普通人更多的创造力、行动自由以及掌控自身命运的权力。随着底层模型工具的全面普及和开发门槛的彻底归零,全球即将迎来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小微企业与个人创业大爆发。


与此同时,奥特曼分享了自己对于未来人际关系的深刻思考。他坚信,无论未来的超级智能模型变得多么聪明,人类在生物学底层依然渴望与真实的人类建立连接。


他与主持人坦言,尽管两人的工作都高度依赖数字网络和前沿科技,但在个人生活方式上却都极度偏好实体书的纸质触感、面对面的真实交流,排斥冷冰冰的电子书和远程视频会议。在AI能够完美生成一切数字内容的未来,真实人类之间的情感共鸣、现实世界中未经算法过滤的真实体验,不仅不会贬值,反而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奢侈与珍贵。


在访谈的最后,奥特曼罕见地聊起了自己的家庭生活。在长子出生后,由于工作极其繁忙且充满高压焦虑,他在每天深夜给孩子摇篮哄睡时,开始尝试对着婴儿倾诉自己一整天遭遇的商业困境、内心深处的恐慌以及难以决断的重大抉择。


为了将这些真实的经历记录下来,他曾坚持每周日给儿子手写一封长信。奥特曼感慨,给自己的孩子写信是一种极其奇妙的心理框架,因为在面对自己的骨肉时,任何人都不可能去伪装崇高或者粉饰太平,必须展现出最彻底的诚实。这种毫无掩饰的记录方式,不仅保存下了技术剧变时代最原始的历史注脚,也成为他在狂热的技术狂潮中始终保持清醒与定力的锚点。



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AI寒武纪”,作者 “AI寒武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