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万亿美元,用100美元纸币首尾相连,可以绕地球赤道约64圈。这个数字,是如今美国五大数据中心的发债总额。而如今,这些负债,似乎离奇地“消失”了。

它们藏到哪里去了呢?国际清算银行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Shadow Borrowing(影子借贷)。如今,被称为hyperscaler的大型云巨头们,正在用这样的手法,藏起天价债务数字,目的是让自己有一张更干净的资产负债表。
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AI数据中心背后的债务账。
我们仔细翻阅了大型数据中心的各类申报文件,找出了至少五种不同的藏债手法。巨头们究竟是怎么让这些债务“消失”的?谁是这场金融游戏的幕后操盘手和话事人?以及,AI时代的次贷危机是否在萌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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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们说的五大hyperscaler(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数据中心,背后的亚马逊、微软、谷歌、Meta以及甲骨文,可以说是全世界最能印钱的机器们。科技巨头们的现金多到不知道往哪儿放,于是它们做了一件事:一遍遍回购自己的股票。
但现在,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我们把2021年以来五家巨头的季度回购额都排出来,会看到一条完整的下滑曲线:四年前的2021年四季度,五家巨头一个季度合计回购了480亿美元,是历史峰值;到去年最后一个季度,只剩129亿;再到今年一季度,又砍掉了近三分之二,只有46亿。四年多的时间,少了九成。
如今还在回购的,只剩微软一家,谷歌从今年一季度起完全停止回购,Meta连续三个季度零回购,Oracle上一个财年全年只回购了不到1亿美元,而亚马逊则从2022年年中之后就再没买过。
你可能觉得,回购本来就是可多可少的事。但对这几家公司来说,这其实是一个信号:以前它们把赚的钱还给股东,现在这笔钱要留下来盖楼了。
那问题就来了,这五家公司账上躺着几千亿现金,怎么会缺到需要动股东的钱?我们先看两条线。

图中的蓝线,是这五家hyperscaler财报上的经营现金流,也就是它们“赚到的钱”。橙色这条线,
是它们每年的资本开支,其中很大一部分花销增速,是盖数据中心花的钱。
AI研究机构Epoch AI在今年6月的一篇报告里做了一次推演,把这五家的经营现金流和资本开支,各自按2023年以来的趋势往后延:经营现金流每年增长约23%,而资本开支每年增长约70%,那么这两条线会在今年三季度交叉。
也就是说,在2027年前,如果科技巨头还是按现有的速度花钱,它们将在明年“集体返贫”,回到亏损时代。所以这些公司面临的问题,是钱来的不够快。
根据摩根士丹利测算,2028年前全球数据中心资本开支约2.9万亿美元,其中约1.4万亿可由超大规模厂商的现金流覆盖,而剩下的大概1.5万亿,就要靠纯外部资本了。

于是,五家hyperscaler开始了疯狂发债的节奏。2020到2024年,这五家公司平均每年发债约280亿美元。但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涨到了1083亿美元。截至今年8月初,巨头们已经发了2000多亿美元,是过去年均的六倍。

不过五家里有一个例外是微软,2024年到现在,它一笔公开债券都没发过,总债务反而还降了。这件事很反常,中间的蹊跷我们后文再说。
那问题来了:借来这么多钱,到底拿去干嘛了?你可能会觉得,当然是买显卡、盖机房。但我们把这五家公司两年半里发的招股书全部翻了一遍,在资金用途这部分,想找到“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这两个词,结果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就拿Meta此前发行的这笔300亿的债来说,Meta自己表示,这笔钱是为AI和数据中心做长期融资。但在递交给证监会的招股说明书里,“资金用途”整章基本就是六个字:“一般公司用途”。

Oracle也是如此,2026年2月发债时说,这笔钱是为了给云客户扩容,结果第二天递交的招股书里却写了:“分红和股票回购”。
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错位:同一笔钱,在财报电话会上是“我们要all in AI”,但在招股说明书里,就只剩下“一般公司用途”这六个字。
这么遮遮掩掩的原因也很简单:前者是讲给股东听的故事,后者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具体表述。巨头们在法律文件里把话说得如此模糊,就是不想向市场公开宣告它们在大规模举债。
但既然市场愿意买,公开债又便宜、又标准、容量又大,那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承认呢?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市场的胃口有边界。衡量一笔债好不好卖,业内有个指标叫超额认购倍数,也就是市场下的订单是发行量的几倍。倍数越高,说明越抢手。比如亚马逊的这个数据,在过去九个月一路往下走,从2025年11月的5.3倍跌到2026年7月这笔的1.6倍。

市场上有担心认为,倍数掉得这么快,是市场开始害怕了。但在我们硅谷101的采访中,两位华尔街投资人提供了不同的视角。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我的理解是,认购倍数的问题是因为这个市场还太新了,更多是因为这些发行人还没学会排队,而不是因为市场的担忧。
所谓“新”,是指这个市场从去年10月才开始。比如Meta今年第二笔120多亿美元的SPV(特殊目的实体)债进场时,同一个窗口有好几百亿美元的项目也在路演,都堆在了一起。再加上前一阵谷歌现金流转负引发的情绪,所以导致了认购倍数的自然摊薄。

Rob Li
纽约Amont Partners管理合伙人
这跟钱袋鼓不鼓没有什么关系,更多反映的是大家的意愿,和IPO(首次公开募股)一样。比如发行的债券很紧,我本来只需要买100股,但因为知道抢的人很多,就会申请200股。

所以倍数掉下来,并不是市场没钱了,而是大家变得更加挑剔。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好几百亿的公开债一起路演,但愿意买这类资产的还是同一批机构。而它们在一段时间里能吃下的同类型债务,是有上限的。
一旦发债的速度超过了这个上限,发行人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提高利息,把那些原本嫌贵、站在场外观望的钱吸引进来;要么干脆绕开这个市场,去找一批全新的买家。
现在,这两件事都已经发生了,我们先看价格这一头。
借钱的价格也在变,2025年整个投资级债券市场,中位数只要比二级市场多给2.25个基点就能卖出。但到了2026年,涨到了12个基点。以今年7月亚马逊那笔为例,最长的一档,多给了18到21个基点,近五倍的代价。

多给的这十几个基点,听上去是个小数,但摊到几百亿美元的发行量与二、三十年的期限上,意味着每年多掏出去的几亿美元现金。更麻烦的是,这个借钱的价格只会像阶梯一样越借越高:市场给当前这笔债务的成本定价,就成了下一笔的地板价,也会顺带把公司在二级市场上存量债券的价格一起往下压。
也就是说,公开债这条路对这五家公司不是走不通,而是每走一步都在变贵。而且变贵的速度,比它们盖楼的速度还快。
第二,过多的公开债,打破了和股东之间的默契。这些公司过去的形象是:手上净现金、几乎不欠债、赚了钱还给你。而现在变成了大举借债、砍掉回购。美国财经媒体CNBC就评论道,这打破了它们和投资者之间“不言自明的契约”。
这个契约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决定了今天到底是谁会去持有这几家公司的股票。过去它们的买家,很大一批是冲着“零净负债、高回购、现金充沛”这套画像来的质量型和成长型基金。一旦巨头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开始堆起千亿美元的债务,回购又被砍掉,这批股东手里的持仓逻辑就不成立了。
它们要么下调仓位,要么要求更高的回报来补偿。而债券那一头,新增的债会推高杠杆率、压低评级,让下一笔债更贵。所以打破契约的代价,是股和债两头被同时重新定价。

第三个原因,可能才是最根本的:公开债借来的钱,会一分不少地记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这直接决定了评级机构给它什么评级,而评级又决定了,谁可以买它的债。
这五家里押得最厉害、借得最多的是Oracle,它的资本开支一年之内从212亿涨到557亿。而今年7月,标普把Oracle的债务评级从BBB降到了BBB-,离垃圾级只差一档。

不过,评级就降了一级,后果为什么这么严重?问题在于,掉出投资级不只是面子问题,还有买家名单的问题。
一般情况下,保险公司和养老金这类资金最雄厚、但非常厌恶风险的机构,内部对评级有严格要求。评级一旦下调,会直接影响其对投资标的的判断,而它们恰恰是这些公司最大的一批买家。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保险基金对Oracle也有投资,当然当时投得比较小,也是考虑到这个风险。如果以后Oracle跌出投资级,对他们来说,更在乎的是Oracle是否会违约。因为走到违约那一步,肯定首先由equity(股东)承担损失,然后债权人才开始承担损失。所以,他们并没有那么担心评级的变化,而更多关注底层信用,也就是实际偿还能力的变化。
因为这是私募债,一旦到了大家都想退出的程度,大概率也没有那么好卖出。
真正的问题不光是“必须卖”,而在想卖的时候,还有没有人接盘?所以对这几家公司来说,账面上的债不是可以无限往上加的,加到某个位置,买家自己就消失了。而Oracle,可能就是那个已经加到位置上的人。
所以总结一下,这五家公司想要的,其实是三样东西。
第一,更多的钱。因为公开市场上那批老买家,已经明显撑不住了。
第二,期限更长的钱。盖一座数据中心,从动工到收回成本要十几二十年,公开债给不了这么长、又这么定制的条件。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样:它们希望这笔钱,最好别那么显眼地记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
而这三样,公开债市场一样都给不全。那么,谁能同时满足这些需求呢?巧了,就在同一时间,华尔街也有一群遇到麻烦的人。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恰恰就是把这三样东西一起递过去,这就一拍即合了。华尔街上的这群人中间,有一个机构叫做:Blue Owl。

2026年上半年,全球最大私募信贷机构之一的Blue Owl,旗下一只基金连续两个季度遭到40%的赎回挤兑。但最终都只兑付了不到15%,公司的股价也从24美元一路跌到了9美元。

换句话说,每三个想把自己的钱从里面拿走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真的拿到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因为它旗下这只被挤兑的基金主要投资SaaS软件领域,软件公司的贷款占比超60%,而这正是今年华尔街最不想拿在手里的资产。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贷款率”,另一个是“AI”。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让SaaS板块今年数次在美股中崩盘。从2025年9月的高点算起,软件股一路跌了近四成。过去,投资人愿意给软件公司很高的估值,买的就在于确定性:客户每年都会续订,收入年年往上走。而现在,这份确定性被打上了问号。因为市场判断:AI会杀死软件。
逻辑很简单:如果一家公司用AI自己就能做出一个够用的工具,那它为什么还要每年掏订阅费?
但有意思的是,如果去看基本面,情况并没有那么糟。微软的M365订阅业务,同期收入增速从15%升到了19%。ServiceNow, Salesforce, Snowflake这几家SaaS公司,最近季度营收也在企稳甚至加速。
既然基本面没事,那为什么会崩得这么惨呢?这就要说到软件公司的贷款率。国际清算银行今年7月的一份报告显示:在私募信贷机构放给SaaS公司的所有贷款里,有60%是借给了那些同时向七家以上机构借钱的企业。而十年前,这个比例还不到10%。

所以,即使SaaS业务暂时没有受到AI冲击,一旦市场情绪转向,整个SaaS行业的信贷逻辑也可能开始松动,Blue Owl也承认了这一点。
更要紧的是,真正的检验其实还没到。根据摩根士丹利的计算,约11%的软件贷款在2027年底之前到期,另有20%在2028年底之前。这意味着资管巨头们必须在SaaS“失灵”之前,找到一个能让市场重新买单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就是AI数据中心。

Christina Xu
硅谷AI Infra投资人,《硅谷非共识》主理人
过去私募信贷最大的一块资产其实是软件公司。但是软件现在的故事讲不动了,这批投资人其实正好把额度转过来,来投这个数据中心的债。
例如2025年12月,Blue Owl以不符合承销标准为由,拒绝了Oracle在密歇根的数据中心项目。但很快,这个单子就被另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