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 Potentials|专访Reverie袁博地:从Google X到实时交互模型,重新定义下一代AI Interface


过去几年,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一种与 AI 相处的方式:打开一个对话框,输入一句话,等待模型返回答案。Text Box几乎成为 AI 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界面。


但如果 AI 已经能够看见、听见、生成图像和视频,甚至理解人的表情、动作与触碰,人类与 AI 的交互,是否还应该被限制在一个输入框里?


袁博地的答案是否定的。从清华大学接触计算机视觉,到 UC Berkeley 攻读 AI 博士,再到 Google X 负责机器人的视觉系统,袁博地过去十多年的研究几乎始终围绕 Pixel 展开:从图像识别,到 GAN、Diffusion,再到图像和视频生成,技术范式不断变化,研究对象却始终指向同一件事——如何让机器理解和生成视觉世界。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袁博地逐渐意识到,文字对话只是 AI 走向大众的起点,而不是最终形态。"正如 iPhone 真正改变世界的,并不只是一块更先进的触摸屏,而是图形界面重新定义了人与计算机的关系,下一代 AI 的关键竞争,也不会只发生在参数规模、生成质量和基准测试上。"更重要的问题是:当模型开始具备全模态能力,人类应该如何与它互动?这也是袁博地创办 Reverie 时试图回答的问题。


Reverie 最终押注的答案,是实时交互视频。


传统视频模型面对的是一条 Prompt:用户提出要求,模型生成一段内容,任务随之结束。而实时交互模型面对的,是一个持续变化的人。用户说了什么、正在看什么、点击了哪里、完成了什么动作,乃至当下的表情和状态,都要被模型持续理解,并实时影响下一刻的输出。


在袁博地的定义中,这不是传统视频模型的升级,而是另一种模型范式:视频模型关注的是“生成一段内容”,交互模型关注的是“维持一个持续演化的世界”。


这些能力必须在同一个系统中同时成立。Reverie 将其称为 Interaction Model。它试图把文字、语音、图像、视频,以及点击、滑动、拖拽等触控行为,统一放进一个持续运行的交互状态中。模型不再等待一轮对话结束,而是在用户输入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动态决定何时生成、生成多久,以及如何调整接下来的内容。


这套技术判断已经开始接受真实用户的验证。Reverie 面向海外推出的产品,DAU 已接近 10 万,活跃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达到80至90分钟,累计生成的互动视频超过1亿条。与一次性生成视频不同,用户会留在同一个角色、故事和世界中,不断做出选择,推动内容继续演化。


他认为:“下一阶段真正难以复制的壁垒,未必只是某一次模型能力的领先,而是能否更早构建一套持续产生高质量交互数据的系统。”


从这个角度看,Reverie试图定义的是一种新的 AI Interface:人不再向机器提交指令、等待结果,而是进入一个由模型实时生成、能够持续感知和反馈的动态世界。这背后或许还指向一个更大的内容变革。


这期内容,Z Potentials专访了袁博地,和他一起聊了聊这个“不再需要对话框”的未来:从像素世界的积累,到实时交互视频的落地,再到他眼中下一代AI Interface的雏形。以下是我们的对话实录。


以下是对话实录,经编辑修改,enjoy~


Highlights


  • 我们认为,实时交互视频真正打开的是一类全新的应用空间,它不仅创造了新的用户体验,也避开了大厂短期最集中的竞争方向。相比继续沿着视频生成本身做性能竞争,我们更希望去定义下一代视频交互方式。


  • 我们并不把实时交互模型看作传统视频模型的升级版本,而是另一种产品范式。传统视频模型回答的是如何生成一段视频,而实时交互模型回答的是如何让 AI 持续与用户共同完成一段视频体验。两者解决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 iPhone 的出现,并不仅仅是换了一块触摸屏,而是通过图形界面重新定义了人与计算机的交互方式,并由此催生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真正改变世界的,不只是技术本身,而是新的 Interface 所带来的全新体验。


  • Interaction Model 与传统视频模型最大的区别。第一,是 All-Modality(全模态)能力;第二,是从传统 Turn-based Interaction 向更加连续的实时交互演进。


  • 实时交互模型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在于某一项技术,而在于如何把实时流式生成、多模态理解、状态维护、长期记忆和推理成本控制整合成一个统一系统。


  • 我们已经将整体交互成本降低到传统视频生成方案的大约 1%,但我们认为这还不是终点。 真正能够支撑下一代 AI Interface 的系统,不仅需要做到实时,更需要做到足够低成本,让用户能够像今天使用搜索、聊天一样,自然地与 AI 持续互动。


  • 未来可能有两大类内容:一类是今天看的短视频、电影,它是静态的、不可交互的视频;另一类则是动态的,我们看到的内容可以被触碰、被沟通、被交互。这会是一个今天并不存在的全新内容品类。


视频详情


01 从Google X到Reverie:定义下一代AI Interface


ZP:请先介绍一下个人经历,从 UC Berkeley 的 AI 博士研究,到 Google X 的 AI 产品与工程实践,这两段经历分别如何影响您对 AI 技术和商业落地的理解?


袁博地:我在清华大学读本科期间接触到 AI 图像识别算法,并由此对人工智能产生了浓厚兴趣,之后便一直围绕计算机视觉和 AI 技术开展研究。本科毕业后,我进入 UC Berkeley 攻读 AI 博士。


在 Berkeley 期间,AI 领域的主流研究集中在图像方向,包括 CNN、ResNet,以及后来的 GAN 等生成式模型。相比于追求算法本身的突破,我更关注如何利用 AI 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实验室中的数据通常干净、标准化,模型很容易取得优异效果;但现实场景中的数据往往充满噪声、标注不完整,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是让模型能够适应真实世界,而不是只适应实验室。因此,我博士期间的研究重点,就是探索如何利用真实世界的数据训练 AI 模型。


博士毕业后,我于 2019 年加入 Google X,并工作了四年多。Google X 的使命,是利用最前沿的技术解决能够影响大量用户的商业化问题。当时团队主要研发农业机器人,我负责机器人的视觉系统,让机器人能够识别目标、理解环境并完成相应任务。


我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方面,是持续优化模型能力,让模型更快、更准确;另一方面,则是解决机器人训练数据不足的问题。这一问题与今天机器人行业面临的挑战高度一致:真实数据获取成本高、覆盖范围有限,因此必须借助 simulation 和 generative AI 生成训练数据,构建更加高效的数据闭环。


回顾这段经历,我发现自己的工作始终围绕同一件事情展开。我一直关注的不是如何创造一项新技术,而是如何让最前沿的 AI 技术真正进入现实场景,并持续创造价值。如今业内常提到 Technology Product Fit,我认为自己过去十多年的经历,本质上都在围绕这一命题不断探索,也因此积累了不少关于 AI 产品落地的思考。在 Google 期间,我还曾撰写过一篇关于 AI 产品与传统产品差异的内部文档,并在团队内进行了多次分享,这些实践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 AI 产品化路径的理解。


ZP:过去十多年,您一直深耕计算机视觉和生成式 AI。为什么最终选择创办 Reverie,并在 Day One 就坚定选择实时交互视频,而不是传统的视频生成模型?


袁博地:如果回头看,我过去十多年的研究主线其实一直没有变,就是围绕 Pixel 展开。从本科开始,我一直在做与像素相关的工作,无论是计算机视觉中的图像识别,还是后来的 GAN、Diffusion,以及图像、视频生成,本质上都是围绕像素进行理解、建模和生成。技术范式不断变化,但底层研究对象始终没有改变,也让我逐渐建立起对视觉生成底层规律的理解。


到了 Google 后期,我开始接触大量生成式 AI 工作,较早参与 Diffusion 技术在图像和视频方向的探索。这些经历让我更加确信,视频生成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技术方向。


但我们创业时判断,视频基础模型本身已经是一条高度确定的赛道,也意味着会成为大厂重点投入的方向。如果一家初创公司从 Day One 就去做视频基础模型,很难避开与 Google 等巨头的正面竞争。事实证明,后来很多视频模型公司也都不同程度面临类似的问题。


因此,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目标定义为“做一个更好的视频模型”,而是思考视频生成之后还能出现什么新的交互范式。我们认为,实时交互视频真正打开的是一类全新的应用空间,它不仅创造了新的用户体验,也避开了大厂短期最集中的竞争方向。相比继续沿着视频生成本身做性能竞争,我们更希望去定义下一代视频交互方式,这也是 Reverie 从 Day One 就选择实时交互视频的原因。


ZP:创办 Reverie 时,你们最想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什么?为什么会选择 实时交互模型 作为切入点?


袁博地:我们创业时观察到,ChatGPT 出现之后,AI 已经开始进入很多真实应用场景,其中最吸引我们的就是 AI 互动娱乐。当时已经有不少 AI Native 游戏、AI Chatbot 获得了大量用户,但绝大多数产品仍然停留在文字交互阶段。


我们当时的判断是,文字已经验证了用户需求,但并没有定义最终的产品形态。娱乐本身是一件高度依赖视觉、听觉和实时反馈的事情,如果只是文字交互,用户体验仍然存在很大的提升空间。


因此,我们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如何生成更好的视频”,而是如何利用多模态能力,把 AI 从文字交互升级为更真实、更沉浸、更自然的互动体验。我们认为,这里面存在一个非常大的能力缺口,也是一个远未被充分挖掘的市场机会。如果能够解锁视频等更丰富的交互方式,整个 AI 互动娱乐市场的天花板可能会比今天高一个数量级。


所以,我们最终选择了这个方向。一方面,AI 互动娱乐已经证明了市场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方面,我们希望利用自己在视觉和视频生成上的技术积累,去解决这个领域尚未被满足的核心问题,而不是重复做已经被验证的文字产品。


02 下一代 AI,不只是更强的模型,而是全新的交互范式


ZP:如果只用一句话介绍 Reverie,您希望大家把它理解成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袁博地:一句话来说,Reverie 致力于通过自研的多模态交互模型能力,打造一个全新的 AI 原生娱乐内容平台。


ZP:Reverie 目前发展到了什么阶段?请和我们介绍团队的核心构成、融资进展,以及模型和产品侧最重要的里程碑。


袁博地:目前 Reverie 团队规模约 10 人。创始团队成员均来自 Google ,我和联合创始人 Bill 曾共事两年多。Bill 长期负责 Google X 的大规模 AI 工程项目,在模型训练、推理优化和 AI 基础设施方面拥有丰富经验。当时,我们需要处理 PB 级的视频数据,这不仅考验模型能力,更涉及超大规模数据处理、训练系统、推理效率和工程优化等一系列挑战。这些 Google 级别的大规模 AI 工程经验,也成为 Reverie 今天构建实时交互视频模型的重要基础。


除了创始团队之外,公司核心成员还包括来自头部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设计师以及多位顶尖 AI 工程师。团队整体覆盖模型研发、AI 工程、产品设计和用户体验等关键能力,希望从 Day One 就按照产品公司的方式,而不是单纯研究团队的方式来构建 Reverie。


融资方面,公司也在刚成立时就完成了数百万美元融资。


产品和模型方面,我们于今年刚刚正式面向海外发布 Web 产品,目前已拥有近 10 万 DAU不久前,公司发布了最新一代模型 R0.2。过去一段时间,我们最大的感受是,模型能力的每一次跃迁,都会直接转化为产品体验的跃迁。无论是用户使用时长、留存等核心指标,还是用户对产品的主观体验,都随着模型能力提升而持续改善。在生成式 AI 时代,模型能力已经成为产品体验最核心的驱动力,而持续快速迭代模型,也是我们最重要的竞争优势之一。


ZP:在进入技术细节前,能否先用比较直观的方式解释:Reverie 的实时交互模型,与 Sora、Seedance 等传统视频生成模型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袁博地:我认为,两者最大的区别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传统视频模型是一次性的内容生成,而实时交互模型是持续进行中的交互过程。像 Sora、Seedance 这样的模型,用户输入 Prompt 或上传图片后,模型生成一段视频,这个过程就结束了。而实时交互模型并不存在明确的“生成结束”时刻,模型会持续接收用户输入、持续生成内容,并根据用户的反馈不断调整输出,整个过程是连续、动态、长时程(Long-horizon)的交互。


第二,传统视频模型追求的是生成质量,而实时交互模型首先追求的是响应速度。对于交互来说,实时性并不是一个体验优化,而是产品成立的前提。人与人的交流不会在一句话之后等待十几秒甚至一分钟再得到回应,同样,人和 AI 的交互也必须能够即时响应,否则交互本身就无法成立。


专访Reverie袁博地:从Google X到实时交互模型,重新定义下一代AI Interface


因此,我们并不把实时交互模型看作传统视频模型的升级版本,而是另一种产品范式。传统视频模型回答的是“如何生成一段视频”,而实时交互模型回答的是“如何让 AI 持续与用户共同完成一段视频体验”。两者解决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ZP:过去几年,大模型几乎都是围绕 Chat 和 Text Box 建立的。你们提出“The next AI interface is not a text box”。为什么会判断,下一代 AI Interface 正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袁博地:我们一直认为,Chat 和 Text Box 只是 AI 的起点,而不会是最终形态。今天的 AI 之所以采用文字输入框,本质上是因为它建立在大语言模型之上,语言自然成为最直接的交互媒介。但随着模型能力不断演进,从单一文本走向多模态,交互界面也一定会随之演进,而不会永远停留在 Text Box。


Interface 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始终由底层技术能力决定。模型能够理解什么、生成什么,就会决定人与 AI 如何交互。当多模态模型逐渐成熟,AI 开始能够实时理解图像、视频、语音以及环境信息时,更自然、更丰富的交互方式就会成为可能。我们认为,现在正处于这样一个新的拐点,也是重新定义 AI Interface 的最佳时机。


回顾整个技术发展的历史,每一次底层技术的跃迁,都会催生新的交互范式。我们经常用诺基亚到 iPhone 的演进来做类比。诺基亚时代,人们主要依赖键盘输入;iPhone 的出现,并不仅仅是换了一块触摸屏,而是通过图形界面重新定义了人与计算机的交互方式,并由此催生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真正改变世界的,不只是技术本身,而是新的 Interface 所带来的全新体验。


今天我们看到的变化,与当年的智能手机时代有相似之处。AI 正在从以文字输入为核心,逐步走向更加视觉化、更加实时、更加多模态的交互方式。我们认为,这不是对 Text Box 的一次简单升级,而是一次交互范式的重构。未来用户与 AI 的关系,不再是“输入一句话、获得一个答案”,而是能够持续感知、持续反馈、持续协作的实时互动。


因此,我们相信,下一代 AI 的竞争不仅属于模型,也属于 Interface。谁能够率先定义人与 AI 的新交互方式,谁就有机会创造下一个数量级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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