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AI取代工作的焦虑几乎成了技术社区的固定话题。但芝加哥大学行为经济学家Alex Imas和牛津经济学家Phil Trammell在Dwarkesh Patel的播客中,把这个问题的角度整个翻了过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AI会取代什么”,而是“当AI几乎什么都能干时,什么仍然是稀缺的”。因为经济学铁律是,价值永远落在稀缺那一头——如果一样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它就不值钱。顺着这个思路,他们找到了两样AI暂时拿不走的东西:责任和关系。先看责任。为什么律师、会计师、资深工程师这些岗位被自动化的速度远慢于预期?Imas给出的解释令人意外:很多时候,你雇一个律师,买的不是他写文书的能力,而是一个能为结果“背书”的责任主体。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被吊销执照、能被起诉、能在出事时承担后果的实体。这跟业务水平几乎无关,纯粹是制度要求“必须有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Trammell补充了“O形环自动化”模型:一份工作往往是一根链条,你可以自动化其中九成,但只要最后一成AI干得比人差,整个产品质量就会被最弱一环拖垮。所以理性的选择反而是连那九成都先别自动化。这解释了为什么AI单项能力已够强,整个岗位却迟迟没被替代——决定一份工作能不能交出去的,不是它最强的环节,而是它最弱、最不能出错的那一环。但两位学者紧接着泼了冷水:这些靠监管、执照、“必须有人负责”撑起来的护城河,大概率是“过渡性”的。人类历史上,“什么必须由人来做”已经变过太多次,从狩猎采集部落到帝国到现代官僚制。一旦AI主导的安排在效率上彻底碾压旧组织,它迟早会挤掉旧的。我们今天觉得“这事必须由人负责”,可能只是因为还没习惯把它交出去。也就是说,“人类负责”这条底线能撑一阵,但不是终局。那么,如果连责任都守不住,AGI之后还有什么真正长久稀缺?答案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身”,经济学里叫“关系性商品”——一场朋友张罗的婚礼、一次真人心理咨询、一台现场芭蕾。这些东西的价值,恰恰在于“提供它的是个活人”。更有意思的是,Imas从进化角度论证:假设有两种人,一种无所谓用AI模拟陪伴,另一种对机器替代人际交往有道德抵触。那么,哪种人更可能找到伴侣、结婚、生育、把基因传下去?答案显然是后者。于是“偏好真人”这件事会被自然选择一代代加强。遗传学家David Reich在同一播客中说过,人类至今仍在被自然选择强烈塑造。这意味着,哪怕现在有些人对AI陪伴无所谓,进化压力也会把整体偏好往“更离不开真人”的方向推。我们偏好真人,也许不是出于情怀,而是写在基因里的硬编码。对AI从业者来说,这个视角或许比任何技术预测都更值得深思: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不要把“人”这个变量算得太简单。